镜幽

此人无节操,海贼、全职任何CP通吃,请CP洁癖党提前绕路,万谢。

【罗路】龙之森

架空西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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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温如常,呼吸频率如常,没有失血过多的迹象。

    特拉法尔加·罗使劲地用布条勒紧了他受伤的左肩。

    作为药剂师,罗对自己的身体认识很深,所以他能从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解到自己还剩下多少体力。

    要深入那座危机四布的死亡之山……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有点儿勉强。但他不会信任任何人,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帮助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带着松木味儿的清新空气,再次告诫自己,不可以再抱有什么天真的期盼了,在他接下那个该死的任务之后。

    他在抵达山口的时候就已经受了点小伤,见鬼,这附近的植物都魔化了,而他竟然在毫无防备之下遭到了两株荆棘的偷袭。血虽然流得不多,但还是渗湿了坎肩的内衬,兜帽下他啡色的脸上汗珠点点,粗布白袍的下摆粘满污泥,被路上的荆棘撕开了一道道口子。他警觉地朝四面看看,没受伤的右手握着那把黑色花纹、一人高的东洋长刀,脊背依旧挺直,看不出一丝痛苦的样子来。

    他听到了远方传来流水声,于是他循声走去。残阳的光芒透过墨绿的叶缝洒下一片破碎金砾,他面前一步就是阴暗幽深的山林,转回身去看,火烧云铺满了灰黄的天空,风吹起他黑色鬓发,与暮霭一般惨淡的灰色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来路。

    一对身着褐布短衣的老年夫妇惊恐的看着他,他松了一口气,是附近的村民。

    淳朴的老人告诉他,十七年前的一天,有一条巨龙从天而降,当时山脚下还有一个小村庄,但巨龙掠过村庄上空时,暴戾的风就把一切都毁掉了,失去家园的村民们只好迁徙别处。现在这条巨龙还住在山腹之中,许多冒险者和猎人都有去无回。

    罗静静听完老人的话语,感谢过老人家的好意后,继续坚定地朝山里走。背后传来老夫妇的叹息。

    不,罗并非无谋无知的愚钝战士。——他感受着右胸处贴身收藏的信件,那才是他来巨龙之森的最终目的,要是那条龙不在了的话,事情还不好办了呢。

    森林的静谧令他更加谨慎,夜幕悄无声息地笼罩世界,罗靠着优越的夜视能力辨别方向,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迷失了。盘根错节的树木把危险都藏在背后,他在保持警觉的同时无法分出太多精力来记住自己走过的路。他索性找了一个干爽的地方,确定周围的植物都没有魔化后,他把长刀抱在怀中,倚着树坐下,打算耐心的等到天亮。

    “喂,你是要到哪里去?”一个带着笑意的少年嗓音软软糯糯地从树冠上传出。

    罗猛然跃起,拔刀出鞘:“什么人?”

    树叶簌簌而动,倏地一个敏捷如猴子的身影从树枝之间跃下,轻盈敏捷,借着零星的月光,罗看见这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戴了一顶金黄的红带草帽,上身穿了件红色小褂子,下身是条蓝布短裤,脚上踩着草鞋,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农家男孩。

    少年身材瘦削,不像是冒险者。罗暗暗握紧了长刀,寒芒一闪,就架在了少年的颈上。

    “你是谁?”

    少年丝毫没把死亡的刀刃放在心上,他按着自己的帽子,稍圆的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友善笑容:“路飞,蒙奇·D·路飞,你要到山谷里去吗?”

    在听到路飞的全名时,罗的瞳孔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随后他收刀入鞘。

“我是特拉法尔加,要到山谷去采一株药。你认识路吗?”

“你是要找龙族大叔的对吧?”路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罗,自信地猜测。

罗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忍住了挥刀的欲望,而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确实如此,你认识他?”

    路飞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对罗的目的感到有趣,他嘻嘻一笑:“当然!我可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去找他玩,带你去找他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饿了,你会做饭吗?”

    话题的过于跳跃和少年自然坦诚的信任,让罗霎时产生了疲惫的无力感。

    罢了,先看看怎么走下去。觉得他有问题的话,就把他杀掉或者扔在这个森林里吧…罗如此打算。然后朝路飞点头。

路飞咧嘴大笑回应。

    “好~饿~啊~!特拉仔,还有多久才能到你说的那个家伙的地盘啊?”路飞拖着绵软的尾音,耸拉着脑袋跟在罗身后,而罗在前面举着熊熊的火把。

    在密林里点燃火种是很危险的事情,不管是引发火灾,还是吸引猛兽。但罗似乎没想到这些。他一边走一边根据来之前收集到的情报,寻找那条深红巨蟒的巢穴。

    “特——拉——仔——”路飞不依不饶地喊着他给罗取的外号,据他说取绰号的原因是罗的名字太难记了。罗几次抗议无果后也就随他叫唤了。

    “路飞,你为什么独自住在这里?”罗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随后接着说:“在离森林不到千尺就有一个人类聚居的小村庄,你怎么不到那里去?”

    路飞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答道:“我一直都住在这里,这里很好玩啊,有吃不完的肉,哦,我告诉你哦,在离山谷很近的地方有个藏宝洞!等我们到了我带你去看看。虽然啊,我是被我爷爷带到这里来的,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了啊!我还没有把这个森林给探索完呢!”

    “你爷爷?”罗的脚步稍微停顿,回头看了路飞一看,又转回身去继续向前走。

    “没错!”说到自己的爷爷,路飞好像有说不出的生气般鼓起了脸颊:“那老头又把我从山崖上往下扔,又把我丢进海里过,后来他就把我带到这里来,往树上一丢,自己就跑啦!”

    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闷闷的,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呢,你怎么样了?”

    路飞随意地耸了耸肩,虽然罗看不见:“然后我就跟这里的野兽打起来啦,哈哈,我可是很强的!我从一头狮子那里抢了一块地盘——呐,就是刚才你呆的那里。”

    罗不说话了。路飞的回答至少证实了他大部分的怀疑——虽然对“爷爷”的身份有不明之处,但罗可以肯定,路飞绝不是人类的孩子,应该是某种能化成人形的魔兽……联想到这里是龙族的地盘,说不定路飞也是龙类。情报上可是说只有一条成年风龙!罗狠狠地诅咒那个提供情报的人。同时,出于对魔兽的不信任,他加快了脚步,决定就按他之前想的那样,把路飞送到深红巨蟒的巢里去。

    “到那边去,”罗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你大概往前直走五百英尺,就能看见那条蛇的巢穴了。它应该不会离窝太远,我在这里等你。”

    “好!我去去就回来!你可要准备好火,烤了肉给我吃啊!”路飞眼露精光,抖擞精神就往那个方向奔去了。

    罗盯着路飞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心里有点异样。路飞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是在外面的人类世界里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份体验。但是,魔兽能与人类和平相处吗?罗凭着多年的经验告诫自己,不,那是不可能的。

    深红巨蟒是群居的,那个巢穴里至少有两条,一雌一雄,而在大陆光明教会的情报里,深红巨蟒是排在前一百位以内的凶兽。

    这小子大概是回不来了吧。即使……路飞不是人类,也不可能以那样孱弱的身躯战胜两条巨蟒。罗摇了摇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路飞。在这座巨龙统治的山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但不知为何,罗还在原地等着,甚至出于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他还是搭了一个小火堆。

    龙族带领其余高等生命与人类的光明教会为敌多年,已成不死不休之态,他怀里那封信却是一个教会的高层托他送来的。他思索着这其中的关系,也思索着自己在这件事中所处的位置。他对双方都毫无好感,但他毕竟还是人类。

    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声魔兽愤怒的长嚎,惊起了无数飞鸟,也惊醒了沉思中的罗。凝神细听,罗竟然听到了路飞的笑声从那边传来。接着,他听到了魔兽临死的哀鸣。

    他站起来,紧握长刀,做出防备的姿态。路飞为什么会到别的地方去?他是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吗?罗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要是路飞和那两条深红巨蟒一起出现,他是战是逃?

    然而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路飞独自拖着一头死去的冰嚎兽回来了。把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尸体往罗面前一扔,擦了一把汗,嘴里埋怨地说着:“特拉仔你指错方向了啊!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什么大蛇,不过给我碰上了这家伙,还有啊,我都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还好你有点了火。嘿嘿,这东西能吃的吧?能吃的吧?我们快把它给烤了,我饿死啦!”

    罗愕然地看着路飞不似作伪的笑容,久久没有动作,路飞凑过去,罗猛地往后一退,路飞被他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委屈:“干嘛啊特拉仔,这玩意不能吃吗?咦你拿刀干什么,还有别的猎物吗?”

    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摇摇头走到冰嚎身边,开始剥皮割肉,他听到路飞在身后夸张地呼出一口气:“什么啊,原来还是可以吃的吗……”

    冰嚎的排名比巨蟒还靠前。而路飞很显然是只用拳头就把它揍死了。罗心里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能放任这个危险的非人类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在最后的一刻,如果路飞仍在,那么……他很有可能要面对两头无法战胜的凶兽。

    “特拉仔你怎么都不说话?”路飞绕着正在烤肉的罗追问:“我会把你带到山谷里去的啦,你是在害怕吗?没事,我很强的,所以你放心吧!”

    罗依旧没有说话,路飞绕了一会就躺在地上嘟哝着肚子饿了。罗悄悄地从带着的药囊里取出剧毒,犹豫了一下才抹在烤熟的肉上。

    烤肉飘出的香味把路飞从地上勾了起来,罗镇定地把肉递给他,路飞接过肉马上狼吞虎咽地,很快就把抹上毒药的肉都吃光了。罗盯着路飞撑得涨起来的肚子瞧,路飞拍拍肚子擦擦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特拉仔,你烤的肉太好吃了,所以我忍不住就吃光了……你都没吃吧?我去给你再逮一个来!”

    “不用了!”

    罗瞠目结舌,下意识叫停了路飞。

    这种毒……只要一点就能让一头低等魔兽麻痹不动了,而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对高等的强大魔兽不起作用吗。那么这家伙必然是……

    罗暗暗想着,拿出干粮随意咬了几口就提出要赶路。

    “你不饿吗特~拉~仔~多逮一个嘛——”

    罗无视身后路飞撒娇般的叫唤,板着一张脸继续往前走。

    透过遮天蔽日的庞大树木,清晨的轻风带着晨露的水汽扫去了黑夜的压抑,树林里充满了欣欣生机,无害的小兽在林间奔跑跳跃,偶尔停下来觅食。花朵打开了花瓣,草木里传来悠扬的虫鸣。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和平如同天堂,这是人类的聚居地里永远也看不到的。

    路飞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带路,他手上拿着一根小木棒左右挥动,因为罗没有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哼着奇怪的曲子。罗看着路飞没有防备的背后,盘算着一刀把他砍死的成功几率有多大。

    路飞却时不时的回头想邀罗聊天,罗把没有下手的理由归咎为路飞的警觉性。

    舞动的阳光在飞扬的微尘上凝成一道道透明的金色光柱,碰到身上,温暖得令人沉醉。罗和路飞在这些细小而繁多的光柱间行走,太阳走到正空,提高的温度使他们的额头都贴了一层淡淡的汗水。

    “路飞,休息一会儿吧。”罗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条小溪流,他走过去看看,水还算清澈,于是开口叫住路飞。

    路飞“哦”了一声,跑到溪边就趴下去,把头埋在清甜的泉水里,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这毫不做作的少年让罗在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谨慎和怀疑,让罗的嘴角甚至那双常年锐利的眼睛都柔和起来。

    这种释放的感觉到底是……

    然而他很快又清醒过来,当路飞喝够了水,把头扬起,黑色短发在没有树木遮盖的空气中划出一条泛着五色光芒的弧线时,罗的神情又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冷漠沉稳,没有一丝破绽。

    趁着路飞还没把午饭提到第一位之前,罗试着向路飞打探了一些关于巨龙之森的情报。对于这些问题,路飞都知无不言,到他们再次出发的时候,他们几乎又成了同伴一样,一边前进,一边快乐地聊天。

    “……所以那个人最后是死了?”

    “嗯。”

    “死了就没有肉吃了吧?好可怜啊!”

   “……”

    跟路飞聊天实在是件让人消除压力和疲累的事情,罗在外面的世界见识了太多的残酷,而这些东西对于路飞来说就像一个个惊险童话故事。路飞不会把“人心险恶”这些词汇放在脑子里,但他却嫉恶如仇,当他听到罗给他讲述某个领主欺压领地里的农民时,他生气的表情让罗一点也不怀疑如果那领主现在就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路飞揍飞;而当罗告诉路飞,这个领主已经被反抗他的军队斩首的时候,路飞才慢慢把那种表情从脸上消散下去。

    晚上下了一场暴雨,罗在乌云把天空压塌之前就带着路飞找到了一个能藏身的山洞。洞里有些干草,罗点燃了提前拾进来的柴火堆。暖烘烘的火让路飞不断地打呵欠,罗抱着长刀靠在冰冷的山壁上,见到路飞这幅模样,便对他说:“你先睡吧,我来守上半夜。”

    路飞强撑着眼皮,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困啊……罗你睡吧,我……再守一会儿。”

    罗的脸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所以路飞没发现他确确实实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宠溺和无奈的微笑:“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呼——”

    罗话音未落,路飞已经倒在草上睡着了,这孩子连睡着的时候也张嘴笑着,就像他永远那么开心快乐,连梦里都尽是些令他兴奋愉快的好事。

    听说龙族一生中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因为他们的生命过分漫长,只有孤寂的梦境才能洗去时间对心灵的腐蚀。

    罗突然有点自嘲,他也想一直沉睡。人类的生命哪怕在他们自己的历史中也不过短短一瞬,但是清醒的时间太多,在不觉之时,快乐就已经被蚕蚀得所余无几。

    他还能拥有多少快乐?

    罗看着路飞的睡脸,开始出神地想,如果路飞是龙族的话,那他的快乐……能持续多少年呢。他的朋友会死去,帝国会覆灭,他所喜爱的这座山林也会因为战争或天灾而毁灭。生命漫长的种族,如精灵、血族,都会选择长久的沉湎在梦境里,来回忆那些不再存在的人和物。当路飞需要那样做的时候,他的脸上还能有如此生动自然的笑容吗?

    罗微微阖上眼帘,他来到这座山之前想的是,龙族的生命如此悠长,为何要介入人类短暂的时间里。如果那封信能如那位教会高层所说,让山腹中的巨龙不再与人类为敌,那他就完成了任务……如果那头风龙的答案是“否”,那么,他说不得要与那条龙斗一斗了。

    但路飞呢?

    这个问题又出现在罗的脑海里,冤魂不散般,非要罗纠结出一个明确的决定和计划来。路飞会帮助自己吗?他看起来不像是憎恨人类,也没有龙族的杀戮天性。他只是一个有着战斗天赋的非人类,但他说不定能很好的融入人类社会。如果自己的任务结束了,把路飞带出森林,带到城市里去,路飞就跟这里的一切都不再有关系了……

    “不对!”罗猛地挺直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把一头有着极强杀伤力的魔兽带到人类社会里去?

    他撑着头,用眼角余光去偷瞄路飞,路飞还是大字型躺在地上,只是换了个方向,嘴咧得更大了。罗静静地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抽出长刀,走到路飞身边,刀刃的尖端对准路飞的心脏,篝火在哗哗雨声中似乎变得冰冷了,连火光也成了血的暗红,毫无生气。

    如果这样把路飞的心脏刺穿,哪怕他是巨龙,也决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吧。

    罗没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连长刀都在颤抖。他凝视着路飞熟睡的脸,少年做着满是美食的美梦,不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良久,罗忽然把长刀一扔,刀身撞在岩壁上发出清响。他有些颓然地坐到地上,低着头,对路飞苦笑:“……不是说魔兽的警觉性都很强的吗?怎么你这家伙一点都没有?”

    呼呼大睡的路飞像是被罗的话语吵到了,皱了皱眉,翻个身接着睡。

    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愿赌服输,所以他坐回开始那块地方,把长刀放好,闭目睡去。

    守夜?开玩笑,有龙族在的地方,怎会有不长眼的魔兽闯进来。

    罗听到外面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简直就像穿透了坚硬的山壁,直直敲在他的头上,砸得他头疼无比。而冰冷的雨水也令他不停发颤,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挣脱不出面前无尽无穷的黑暗。他想站起来,身体却被抽空了力气,于是他倒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到篝火边上去取暖,但当他这么想时,那点幻想中的火光就像烧在他骨肉里一样,火焰炙热,瞬间把他的血肉都烧起来。

    “特拉仔?特拉仔?喂,你怎么了!醒一醒!特拉仔!”路飞焦急的声音响在罗的耳畔,惊雷一般震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听不分明他在喊什么。

    罗举起一只手想要把靠他太近的路飞赶走,但那只手立即被谁紧握住了,他感到一阵晕眩,是路飞扳着他的肩膀在一阵狂摇。突然,他左肩上的伤口传来令人无法忍受的痛楚,尖锐的刺痛使得罗终于醒了一些。

    睁开的眼前还恍惚不已,跳动的火焰把他的视线染得通红。他抖了抖干涸的唇,用力把手从路飞那里抽回来,然后几乎是拼命地坐起来。

    路飞担忧的脸出现在罗面前,眼中的急切和关怀深深地印入罗的心里。

    “特拉仔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你身体好烫啊!”路飞的声音时远时近,罗知道自己的意识快要撑不住了,赶紧咬了咬舌尖。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肩膀上的伤口传来的痛使他明白了那两株魔化的荆棘其实是有毒的,只是发作得比较慢。他慢慢把手举起来,指了指左肩,路飞连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坎肩挡住了路飞的视线,路飞一把掀开:“好多血!特拉仔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是谁伤的!”

    罗缓慢地摇摇头,艰难地开口:“路飞,我现在发了高热,你能给我找点水吗?”

    路飞马上点了点头,往山洞外冲去,外面还在下着暴雨,不一会儿路飞就浑身湿淋淋地双手捧着水跑回来,把手送到罗的嘴边,等罗喝完,他又冲出去,再捧一把水回来。

    他连找个装水的容器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他觉得特拉仔像是快要死了,而特拉仔是个有趣又友好的家伙,他还想带他去看自己发现的宝藏呢!

    雨慢慢的停了,罗却还没有恢复力气,路飞想了想,把罗背在肩上,再拿起罗的刀,往他们走来的方向奔去。路飞身材瘦小,罗像是一座山完全把重量在压在那看起来瘦弱的肩膀上。路飞脚步很稳,没有停过,很快就到了溪水边。他找了块足够大的石头把罗放在上面,然后继续给罗捧水。

    罗已经不忍心告诉他自己的水囊就挂在腰间。他渐渐有了点力气,连忙制止了路飞。

    “可是特拉仔你还是很烫手啊!怎么办,你会死掉吗?”路飞的声音中竟隐隐有了哭腔。

    罗又是那样无奈地笑了笑,这次他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路飞的黑发:“我已经没事了,等天亮了,我们去找草药,吃下去就退热了。”

    “真的吗?”路飞睁大眼睛:“你不要骗我,我还想着等你去采了你要的东西,我再带你看看我发现的那些好玩的东西呐!”

    罗强行把心里的一阵阵热浪压下去,继续给路飞解释:“我在来的路上被魔化植物弄伤了,伤口不大,只是植物有毒而已,我不会死的。”

    路飞不再发问,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瞅着罗,等着夜晚过去。

    罗把脸转过另一边,避开路飞的眼神。他心里却在想着,要是刚才那把刀刺穿了路飞的心脏,现在自己也该为杀害一个善良的灵魂而以命抵罪了吧?

    “路飞,你为什么要救我?”罗沙哑地问出这个缠在他心里的问题。

    路飞吃惊得连瞳孔都放大了:“什么话!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朋……友?

    罗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都没听到过有人跟他真挚地说出这两个字,对,朋友,跟人类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所谓友情完全不同,他甚至没有付出什么,就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真心。

    在這高热不退的時刻,他发现自己突然软弱起來,一直以来铁一般的信念此刻居然被动摇。

    而在朦胧间,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紧紧地握着。

    在不知道什么可以相信的时刻,至少这双手的体温是不会作假的。

    罗不自觉地淡笑一下,终于安心入眠。

    第二天的清晨,天边刚刚露出一点灰白,路飞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拉着罗要去采药。罗的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也就任由路飞拉着他往前走。这路上谁也没说话,偶尔罗发现了驱毒的草药,就停下来,路飞马上跟着停下来,等罗采完药又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路飞忽然发现,他们的心跳是连在一起的。从手指相互握紧的地方,对方的脉络里,清晰得像是在心里响起的一样,那么同步,不分彼此。这使得路飞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突如其来地插入他单纯的思想里,这种令他兴奋的感觉却同样使他安静下来。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早晨,这么静谧的环境里,呼啸的山风之中,两个人的体温也可以像一簇松木的火光。罗转过脸去看路飞,因为他感到了一丝与往日绝不相同的异样——不,并不是说路飞过分的安静,而是他忽然觉得他可以抓到路飞漫无边际的思维的那一缕。

    药采够了,罗找了个阴凉的树丛坐下来制药敷药,路飞捧着脸看他。待罗再休息一会,药物把肩上的疼痛都压制下去,罗长长地呼了口气,路飞也跟着松了口气。

    “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路飞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跳起来欢呼:“那么特拉仔我去找吃的,你在这里等我啊!”

    罗微笑着说:“好。”

    路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晨光流转,罗抬头看着繁茂的树冠,他听见暴风从远方呼啸而来,风绕过了树木和草丛,绕开了自由奔走的生物,如同带着锐利的眼神,只指向罗想要将他摧毁。罗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刀出鞘,嘴中默念他唯一懂得的防护咒文。

    他的周围出现了一道透明的气墙,成半圆状把他罩在里面,狂躁的风不断地嘶吼着,擦过屏障,击出一层层翻涌的波纹。罗死死咬着牙坚持,气墙在怒风的挤压下一点点变小。

    罗抬起头,不屈的眼睛狠狠盯着前方,那里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站着风眼中,负着手巍然不动。

    罗不知道自己与这个男人对持了多久,他的脚下已经被推出了一道深深的长达三英尺的痕迹,气墙也被挤压得仅剩下能包裹着他的范围,而残暴的风刃还在继续削弱他残余的力气。

    “你好像还没有完全解毒。能坚持到现在,人类,你很不错。”男人粗哑低沉的声音在咆哮的风中传到罗的耳畔,却也十分清晰。

    风倏地停了。男人的样子也彻底出现在罗的眼中。穿着绿色的斗篷,氅帽下一张刀削石刻的脸庞透出历尽世事的沧桑和傲视天下的霸气,右侧的脸部有无数细密的鳞片覆盖其上,组成一道古怪的符文。

    “……多拉贡。”罗收回自己的武器,向这片森林的主人致意,但没见得多有礼貌。

    成年风龙掌控天下的风元素,罗在刚才的试炼里可是确确切切明白到双方的差距。他说一句话就几乎要喘不过气,只得靠着长刀支撑身体才不至于倒下。但他不会妥协,也不甘心示弱,即使是现在,多拉贡没有再表露出敌意,但他仍然充满戒备。

    “卡普那老头子叫你来的?”多拉贡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反而更狰狞了。

    罗略一思索,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没见多拉贡有什么动作,信从罗的手指中脱离,飞起,落在多拉贡手上。罗目不转睛地盯着多拉贡的表情和四肢。

    龙族会接受人类的英雄,卡普中将的要求吗?从人类的地盘离去,盘踞回他们座落于茫茫大海之中的龙岛,在沉眠中度过他们漫长悠久的生命。但是路飞……路飞也要跟他回去吗?

    蒙奇·D·路飞,第一次听到这个姓的时候罗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因为那位人类的英雄,有着同样的姓氏和家族名。

    难道路飞是人类与女性巨龙的后裔吗?所以他才不需要像龙族一样长期睡觉,也不会像龙族那么爱好杀戮,更不像人类般擅长勾心斗角……可是,他和面前这条风龙是什么关系?只是同族之间的关照吗?

    “路飞是我的儿子,”多拉贡似乎看出了罗的内心,从信件中抬起头来,紧皱双眉地跟罗说。但他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个了解的表情:“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也不需要让他知道。”

    “什……什么?”罗一直冰封的镇定表情终于崩溃了,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庞大,令他吃惊得张大的嘴巴甚至能塞进一个龙蛋:“那么卡普他……!”

    多拉贡没再回答,把信件随手塞进斗篷的夹层里,这时路飞的声音伴随什么巨物抛起砸落的声音从罗的背后出现:“喂——特拉仔——我抓到了这个好吃的!”

    扬起的尘土和腐叶、绿草中,路飞拖着一头肥壮的卡拉兽回来了。他先是把猎物扔到地上,双手撑住膝盖重重地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是那种能感染所有人的灿烂笑容,这会笑得连后槽牙都能看见:“呼——哇!我饿得肚子都贴后背啦!特拉仔快烤了它!”

    罗还没有从那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中醒来,倒是被无视了的多拉贡轻轻咳了一下。路飞这才转过头来,发现了他。

    “哦~龙族的大叔你也出来玩吗?”他先是打了声招呼,接着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可是我只抓了一头,不够吃啊……”

    多拉贡仔细看着这个从没喊过他父亲、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的亲生儿子,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吃。路飞,你要跟我回龙岛去吗?”

    路飞和罗都睁大了双眼瞪着多拉贡。

    多拉贡走近路飞,罗一下子提起了警惕,但多拉贡只是伸出手去,覆在路飞柔软、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上,微笑着,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声音说:“你已经成年了,身为一个男子汉,你是时候选择自己的未来,你也必须为你所选择的道路做出努力。”

    路飞从大掌下抬头看着多拉贡,眼中满是不舍:“龙族大叔,你要走了吗?不回森林了吗?”

    多拉贡又在路飞的头上抚摸了一会儿,收回手,对罗说:“回去告诉卡普那老家伙,他和我所选的道路,是对是错,自然有历史来评价!但是,现在如果不完成我想做的事,还算得上什么男人!”

    多拉贡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气势步步攀升,在罗和路飞的面前渐渐成了一座似乎永远无法攀越的高山。

    “这个天下袤无边界,再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吧!”

    多拉贡转过身,向前走去,加于罗和路飞身上的压力也消弭无形。路飞追过去跑出几步,又停下了。

    “呐!大叔,我还想见识更好玩的世界啊!”

巨大的旋风凝聚在多拉贡身边,把他托往高远的天空。路飞站在原地,使劲地向这个从小就认识的龙族大叔挥手告别。也不知道多拉贡有没有回头看看,他的儿子虽然笑容不改,眼中却因为分离而溢出澄澈的泪水。

“大叔!要是以后我有时间了,我一定会去龙岛找你玩的!你要好好保重啊!”

    罗无声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龙族、人类和其他高等生命之间的战争不是他能插手的,现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更让他迷茫不已。他甚至猜不出多拉贡的目的究竟在哪里。

    路飞像是感觉到了罗的沉默和内心的不安,他目送多拉贡远去,然后走到罗身边,安静地等待着。

    许久,罗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路飞,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你的宝藏吗?”

    路飞闻言大笑:“当然!可是我现在饿啦!先给我做吃的吧!”

    两人相视一笑,心有默契地各司其职动手烤肉。肉香中,罗状似无心地边翻转着手上的木棍,边问身旁盯着肉流口水的路飞:“你以后还留在这里森林里吗?”

    路飞理所当然地点头:“肯定啊!我还没把这里探索完呢!嘛……虽然龙族大叔走了以后会寂寞啦,但是我还是喜欢这里啊!”

    “……哦。”罗不再说话。心情无可抑制地低落,连他身边的空气也被冻结成块。路飞却依然没有察觉。

    肉烤好了,路飞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大块朵硕,又是几乎整只兽类的肉都进了他的肚子。他拍了拍饱胀的肚子,对收拾东西的罗说:“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藏!”

    “怎么去?”罗停下手,认真地问他。

    路飞神秘一笑,身体往后退了几米,双手抱着头,蹲下来,猛地大喊一声。在喊声中他的身体飞速长大,变形,草帽掉到罗伸出的手上,路飞掀起的风浪带着比周围环境要高些的温度,把罗也卷退了好几步。

    罗仰视着面前的小龙,虽然还没有成年,但若是抬起那长长的脖子,也能够到较高的树枝,它红色的身体上长着一双水蓝的翅膀,覆着的鳞片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发亮。

    路飞把头趴在地上,罗伸手去摸路飞圆圆的眼睛上面包裹的那层鳞膜,路飞怕痒般躲开:“上来啊,特拉仔,我飞得可快了,一会儿就到啦!”

    罗依言跳到路飞的脖子上,走到他脊背间,搂住一根突起的骨刺。

    “坐稳咯!”路飞的声音还能听出来带着自豪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头,双脚撑起,张开庞大的翅膀,不轻不急地挥动了几下,等罗适应好了,他才双脚一蹬,有力的双翅拍打出一阵阵飓风。

    飞起来了。

    罗感觉到自己正在腾空,身边一根根树枝划过,都被骨刺挡开。阴暗的、潮湿的森林,带着露水的枝叶里,他感受着路飞身躯的暖意。他昂起头,风强劲得让他的眼睛生疼,快要落下泪来。

    忽然他们好像是挣脱了长久以来的桎梏,冲破了一直包裹着他们的屏障。他们暴露在自由的、清新的空气里,那片幽深的森林,现在被抛在脚下了。

    圣洁的金色阳光铺在身上,给一切都镀上永恒的光环。朝阳里,巨龙载着一个渺小的人类,轻快、愉悦地舒展自己的肢体,路飞长长的尾巴兴奋地甩动着,罗试着放开手,而他没有掉下来。

    他伸出手去,像是能拥抱整个天空。接着他低下头,俯下身体,拥抱路飞。

    路飞没有再拍打翅膀,而是借着自然的风滑翔飞行。这样的飞行,他在独自一人时很少会做,此刻他凌驾于天地,承载着他现在最重要的伙伴,这种被释放的狂野情怀让他忍不住扬起头长啸。

    声声龙吟中,罗感觉到自己的眼角被久违的温热润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路飞!”他大喊:“飞高一些!再飞高一些!”   

    路飞把身体拔高,翅膀和尾巴稍一扑打,顺着气流,往碧蓝的天空迎去。    

    “路飞!在看完你的宝藏以后,跟我一起走吧!”    

    路飞没有停下自己舒畅的叫喊,罗耐心地等着。    

    他们飞过了重重森林,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头,在飘渺的云雾间穿梭,罗举目远望,遥遥见到了一点宝石般清澈的蔚蓝。    

    是大海啊。    

    路飞也看见了那片海,那点蓝色在他们眼前不断扩大。路飞终于不再呼喊。    

    “特拉仔,我们不是同伴吗?你要走的话,我一定会跟着去的!”    

    罗淡淡笑了,他单膝跪在路飞背上,温柔地抚摸路飞的骨刺:“路飞,谢谢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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