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幽

此人无节操,海贼、全职任何CP通吃,请CP洁癖党提前绕路,万谢。

鸿梦大荒


竺梦出了车祸。

穆癸接到院方的来电时,正在给竺梦做她爱吃的小蛋糕,厨房里摆满了他的瓶瓶罐罐,有些贴着黄底朱印的符咒,有些则没有。竺梦向来不赞成穆癸将他的“祖传灵丹”和食材们放在一起——

“别让我每天都担心你做饭时会不会在里面加进什么奇怪的东西好吗?”

他们为这个话题争执过不下十次,就如一般小情侣之间的拌嘴,以竺梦半真半假的不信任开始,以穆癸的无奈和愤怒结尾。和好通常是晚上的事,那往往是在由竺梦精心准备的晚餐桌上解决,并以一个含蓄传统的亲吻来终结这激烈的一天。

做小蛋糕是穆癸的业余爱好,他的正业是个道士,竺梦自从见过一次他工作时的打扮后,就以此为乐取笑了他好久,最后穆癸不得不躲到厨房里,烤出满满一箱子充满爱情甘甜的小蛋糕来塞住她的嘴巴。自此之后,时不时的竺梦就会想法设法让穆癸给她烤蛋糕。今天早上她出门上班前也是如此这般地将穆癸从温暖的被窝里闹起来,言之凿凿地说要是晚上回来看不到小蛋糕的话就要给他好看。

穆癸眼前还是她早上志得意满的狡猾笑容,他也记得在交代今天趋吉避凶的注意事项时,竺梦一如既往的敷衍回应。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呢……”

话筒里传来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地催促他快来医院。穆癸没握着电话的那只手紧紧攥住水台的大理石边,脑子里似乎炸过了一个又一个惊雷,烤箱里飘出熟悉的香味更催化了他的不安,好不容易把恐惧感从嗓子眼里压下去,才能用沉稳的声线拼命挤出几个词来回答。

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抢救正好告一段落。医生给出的结果大与愿违,竺梦也许再也醒不过来,即使用仪器也没法维持她的生命太久,脑部重创和器官衰竭会让她在睡梦中痛苦逝去。

穆癸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刷卡、签字、回答一系列问题的,他只知道在得到允许后,进入手术室里隔着玻璃看竺梦的那一眼。那一眼很长,从他们初始一直到眼下她惨白的脸和几近停止波动的心律线。

然后他就没有犹豫,头也不回地冲回了他们的家。

 

竺梦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中,只有噩梦般摆脱不去的疼痛缠绕着她的思想。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里或是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她似乎无限大,又似乎无限小。因为她感知不到任何边界,也没有什么参照物。只有她自己,连“我”是否存在也无法知道。

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死了。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最可怕莫过于她再也记不起任何过去,也没有任何未来。所有与世界的羁绊都被死亡的利刃割断,于是她成了虚无,在混沌中等待思维渐渐僵化,最后和混沌融为一体,从一切里消失。

她觉得,应该有人会为她哭泣,然后这个想象让她的痛苦更深一层。

 

穆癸正在被黑水淹没。刺骨的水,是一滴滴书写命运的墨汁,它们融汇在一起,构成了那条著名的河流。穆癸正任由自己被这种似乎有自己的生命的黑水吞没,让它们从七窍倒灌入体,跟随他的血液,肆虐着冲刷他脆弱的皮肉、五脏和骨头。

一盏盏淡红色的莲灯从河面飘过,每一朵莲花的蓬座上,都有一个形体模糊的小婴儿在沉睡。莲灯飘过穆癸的眼前,飘过三座石桥,飘过一道耸立于半空的大门,然后随着河水倒流至闪烁着无数星云的天穹上。

穆癸在沉没前,一眼也没多看这壮丽的奇景。他专心地在彻骨的冰寒里,让意识一点点地感受到自己的右臂。这很困难,黑暗将他的感官完全剥夺,将他的神经全部撕裂,将他的一切都化进更深沉的墨色里,而他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回自己的哪怕两根指头。

 

混沌里,竺梦的意识几近涣散。仿佛已经度过了千万年,又似乎只有短短一瞬。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剧痛击得狼狈不堪,不得不又挣扎着睡下去。

有人在为我哭泣,无数次昏昏沉沉间,这个念头成了她唯一的动力。

 

穆癸的右手握住了一盏残破的莲灯,灯的边缘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手中,痛楚一刹间便盖过了奔涌在血液里的黑水,他把深入灵魂的痛觉当成引子,让它更无情地刻入骨骼,好唤醒其余肢体的知觉,来抱着这盏灯,趟过黑水掀起的滔天巨浪,回到陆地上。

河水的意识化成一条冷酷的龙,重重天威汹汹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每游出一寸,灵魂都会受到巨浪的拍击,他就在无数次的击碎和重组里,紧紧护着怀里明灭不定的莲灯,艰难而坚定地,一点点冲出水面。

脱离河水回到岸上的那刻,大地震骇不已,黑水怒咆,莲灯停流,悬在天幕上的星辰化成一把把利剑,在千万尺上摇摇欲坠。

他把怀中莲灯抱得更紧些,几乎要把它塞入胸膛之内。然后他开始踏出第一步。

冥冥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穆癸一步接一步地向高耸入天的巨门跑去。叹息声落下,星辰之剑落下,整个天空里的星星像一道道流光的虹,割裂了无边的黑夜,纷纷刺入毫无抵抗的穆癸体内。

星剑避开了莲灯,只焚毁他的身体,在转瞬间就将穆癸凌迟至尽,让他连一声惨叫也未曾来得及发出,只剩下一具烧得乌黑的骨架,双手捧着莲灯,用肋骨勉强护着那一点微弱如米粒的幽幽荧光,依旧毫不停顿地向前冲去。

 

竺梦再一次睁开眼。

然后她察觉到,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似乎在无尽的虚空中,有极其微小的一点什么物质,穿透了混沌,带来了光。

于是,她注视着那一点光,看着它慢慢放大,将混沌辟开。像是过了万年之久,她看见身旁有了一小方空间。

空间逐渐增大,混沌在光芒里被分化,清而轻的上升组成了一层层气体,浊而沉的凝固、下沉,然后又开始燃烧。

就这样烧了许久,天空里积累了足够的水,它们倾泻而下,泼灭了燃烧的大地后还没有停止,在竺梦的醒醒睡睡间,雨声像是谁的心跳,伴着她在混沌里挣扎。

再一次醒来时,她看见了冰蓝的海洋,看见了万丈冰山傲然立于海面,琉璃色的天空里,最初的那一点光越拉越长,成了一条长鞭,一头牵引着烈日,另一端勾连着皓月,鞭身上缠绕着亿万星辰,引领狂风和雨水,抽击在辽阔的海面上,鞭动无声,势若雷霆,鞭子深深击入海底,星辰们吸带出经历过烈焰的凝练而肥沃无比的泥土,每一鞭击落、抽起的过程里,泥土渐渐堆积在一起,一块大陆挤开了冰山,平和地沉睡在海洋中央。

 

穆癸在星剑的凌虐里,不断生出新的血肉,然后又再被割尽。他仍在向前,如今,他跨过了第一座桥。

桥上有许许多多白骨的手,挖开他的眼耳鼻舌身,将他的筋脉撕烂,把他的骨头折断。

他跪伏地面,双手护着莲灯,以膝前行。

 

竺梦的意识终于接触到那一方如今已足够庞大的空间。

她彻彻底底地睁开双眼,澄明的眼前,那条长鞭最后一次挥落在陆地之上,而后,烈日与皓月旋旋而上,各执一方,缓缓转动,守护着陆地。亿万星辰如飞沙般散开、洒满了每一寸土地。它们溶化了,毫无间隙地与土壤结合在一起。

竺梦发现自己成了这片陆地,如今,她和大陆一起苏醒了。她思绪微动,大陆便互相碰撞挤压,高山隆起,盆地坍塌,海水便乘机而入。

她感觉到大陆之上,在她思绪翻涌之际,沧海桑田变迁不停。最后,一道道河流欢快地奔流,将她的身躯滋润,催化出更大的变数。

很久以前融进泥土里的星辰,如今化成了亿万生灵,一棵棵大树拔地而起,一片片绿草繁花蔓延铺设,一些微小的生物,在海洋里孕育,成长后爬回大陆的土地上,于日月交替中,开始了繁衍生息。

 

穆癸走过了第三道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莲灯。默念着已经在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呼喊过无数次的那个名字,迎向面前仿佛凝固了的黑暗,踽踽前行。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跗骨之蛆般,磨蚀他的理智,使他不断地感受到无穷尽的孤独。

但他在心里唤着竺梦的名字,手中那点米粒之光仍在温暖他的灵魂。他就无所畏惧。

 

竺梦呼出的气,成了萦绕的烟云,清澈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净化了灰暗的雾霾。清晨的曙光透过火红的霞彩,将温暖慈悲地布施到大陆上。

她忽然意识到那一点光带来了她灵魂里最柔软的记忆,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蕴藏着一句承诺和一颗炽热的心,背负着她所有的依恋和爱意,此刻在为她哭泣。

于是她落下了泪,海洋之上,落下了温柔而悲伤的雨。

她听见万物在歌唱,一霎间,四周的冰山激荡不宁,深海之下,鲲鱼巨大的尾部摆弄海水,它一跃而出,肋下生出双翼化为金鹏,击风而起,金色羽翼遮天蔽日,钟磬般的鸣叫响彻寰宇。金鹏伸展双翅,向前飞走。

竺梦的身躯下,一头巨鳌驮着她浮起,追赶飞向更高远、更光明之处的金鹏,迎风破浪,在生灵们的欢唱里游去。

 

穆癸微微一笑。大门近在咫尺。他以自己的躯体为锤,奋不顾身地向紧闭的门冲去。

怀中的莲灯在瞬息间,灯火大亮。

 

竺梦看见苍穹外,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身影,倒映在天幕之中。她看着穆癸的脸上满是血污和伤痕,但却露出了足以包容灵魂的淡淡笑容,于是她也笑了。

她听见穆癸一声声地喊她的名字,然后在灵魂里一声声回应爱人。

 

穆癸将莲灯放回门外的瀑布中,看着它带着星辰,重新归位。

走出法阵的他顾不上休息便赶到医院。

隔着玻璃窗,他看见苏醒的竺梦艰难地转头对他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他点点头,在窗上呵了一口气,画下了一个小蛋糕。

两人都笑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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