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幽

此人无节操,海贼、全职任何CP通吃,请CP洁癖党提前绕路,万谢。

Better Not to Meet

00.


——十一世纪——


马斯喀的夜晚总是安静得让人难受。一队骑兵在巡夜,他们的马蹄声踢踢踏踏带着一股子常人无法承受的压迫力穿过中央广场,一只野猫“嗖”地从一丛玛格丽特玫瑰窜到另一边的风信子丛,紧紧随行骑士们的一条猎犬竖起它敏锐的耳朵,不安地往那方向低声呼噜着做出随时准备捕猎的动作。


小酒馆里长夜都亮着昏暗的油灯,挂在梁上摇摇摆摆,像是不肯熄灭的星星在苦苦等候安心的黎明。酒馆老头擦了一只又一只高脚杯,不敢让一丝目光放到右边不远处两个正在喝酒、交谈的人身上。虽然城主早就下了夜晚禁酒令,但他还是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存货,所以深夜避开巡卫队偷偷来喝几杯的家伙仍旧不少。今夜风真的很大,撕扯起外面砖墙上一张张或新或旧的通缉令,在沉寂的街道上悉悉索索地乱飞。老头眯起浑浊的眼睛又短暂地看了一眼了正前方木门,吱呀作响不过是他的错觉。


野猫警惕着踩进来,注意到老头沉默且沉闷的动作以后,它又缓慢地转过身踱了出去。


街道的一旁,一户早早搬迁的人家那扇爬满藤蔓的窗户上,一张通缉令在风中忽起忽落,纸张上男人的头像有一双细长、凶狠的眼睛,紧紧盯死了面前早已不存在的画家。

 


02.


在黄昏到来之前马斯喀的守卫队长放了一个可疑的家伙进城,城卫军们在城墙脚下议论纷纷。他们面有菜色,各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这种单薄的武器并不能带给他们多少安慰。四年前城门曾经失守过,当时留下的斑斑血迹和火痕仍然如同未曾被时间抹去。他们贫穷而不得不为国王和教廷守护这片奴役他们的土地。他们在深夜里醒来,经常要看一看身边的战友是不是还活着或者有没有混进来一个不认识的家伙。


说了这么多,是要说,守卫队长在这个时候不加解释,随意放进奇怪的人物绝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城卫军对他们的队长充满了信任,这信任源于队长一身的伤疤和他的赫赫战功。但是现在他们还是不得不把队长围起来,鼓起勇气质问他的意图和那个一进入城中就不见踪影的神秘人物的身份。


队长只是沉默,一言不发地擦拭他的斩剑。长且重的剑让他身旁的属下都不寒而慄。队长把他的剑擦得锃亮,然后把凶器插回铠甲背后的剑槽,他站起并不壮实高大的身子,不耐烦地对军人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讨要吃食的孩子。迫于他一贯的威严,士兵们无法再产生追问的勇气,他们只是默默把这个芥蒂结在心里,等着一个瓜熟蒂落的时机。


队长从驻扎地走出去,远远看见城门在落日下一片寂寥。胸中总有一股郁气散也散不去,他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知法犯法地向老头的酒馆慢慢行去。斩剑在他的锁甲上哗啦啦作响,路上游走的市民避之不及,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他被日光晒成啡色的肌肤沐浴着这些目光,只觉比烈焰还刺痛。


他在酒馆门前拨一拨额前灰蓝的发,伸手推开腐朽的木门。“吱呀”悠长的一声仿佛推开了沉重的数百年光阴。店内的昏暗让他的眼睛不免不适,他眨了眨眼。


他私自放进城来的家伙,那个落魄的红发佣兵,独自坐在木台旁自斟自饮,连看也不看进来的他一眼。

 


03.


“你来干什么?”城卫队长,特拉法尔加,坐在那个佣兵旁边,夺过他的酒杯来狠狠喝了一大口:“你把我害苦了,尤斯塔斯当家的。你得赔我。”


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并且逐渐加大,最后仿佛特拉法尔加说了什么笑话一样,被称作尤斯塔斯的男人笑得全身肌肉都在颤动,血红的唇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好啊,好啊,那就把我自己赔给你如何,我的夫人?”


特拉法尔加没有为那个称谓发怒,他冷冷地打量了尤斯塔斯一眼:“你?闭嘴,你还不值钱。”


尤斯塔斯笑得屋梁上的陈年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特拉法尔加,里面充满后者无法理解的决心:“你放心!哈哈,很快,不用太久,就会值钱了!”


“……你不对劲。”特拉法尔加这样说着,又再打量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尤斯塔斯当家的,你又想干什么?”

 


早些年刚遇上尤斯塔斯的时候,特拉法尔加只是个跟着佣兵团行动的小角色,偶尔担起医生的职责。尤斯塔斯在当时率领一个较为出名的佣兵团,北地边境战争的时候,是个受到国王注意的存在。特拉法尔加在战场上的角落,远远望见尤斯塔斯意气风发地领着他的军团披着工艺粗糙的铠甲,熟练地骑到马上,提着长枪,冲锋陷阵。他注意的不是他耀眼的身姿,而是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


战争结束了,特拉法尔加所在的佣兵团除了他以外,早早就覆没在战场上哪一处。尤斯塔斯破破烂烂地站在特拉法尔加面前,伸出一只手跟他说:“跟老子走吧。”


特拉法尔加记得自己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之给了尤斯塔斯一根中指:“尤斯塔斯当家的,你还不够格命令我呢。”


尤斯塔斯尤为玩味地上下审视着特拉法尔加,脸上嚣张的神色渐浓,特拉法尔加用不了等待多久,领子就被尤斯塔斯提起来,那张苍白至甚的脸庞突然充满了他的视野,他发现近距离之下尤斯塔斯的脸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再多的伤痕和泥汗都掩盖不了他天生的英气和霸气。尤斯塔斯的身上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这个男人特有的体味也混杂在其中,竟可使得这本该熏得人头晕的气味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特拉法尔加在领子被提起的瞬间就倏地出手,扣住尤斯塔斯裸露在外的咽喉,他相信只要自己的手指在按住的脉道上加重力气,尤斯塔斯就得在五秒钟内倒地。


他看见尤斯塔斯金色的瞳孔稍微收缩,但旋即又恢复正常,只是那还黏着血肉的唇角勾得更高:“不知死活的家伙,你倒可以试试你是不是能做到你想做的。”


话音未落,特拉法尔加就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痛,这阵突如其来并且极具针对性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不由自主松手的同时,喉咙也跟着一甜,一缕鲜血在他紧咬的牙关中涌出。


“你这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要什么?”


尤斯塔斯丝毫不作考虑:“你!”他把特拉法尔加提着领子拉到一辆马车前,连推带揉地把他赶上去:“战争结束了,这里除了老子的战友,就只剩下敌人,你要不要跟我走?”


特拉法尔加一怔,车厢外传来呵斥声和骑士们驾马的施号声,嘈嘈杂杂许多声音听不真切。他一边揉着腹部已经开始淤青的拳印一边往外面望去,只看见在滚滚尘烟中,有另一队盔甲似曾相识的骑兵追赶而来。尤斯塔斯在他身边重重躺下,朽旧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用余光瞥了特拉法尔加的腹部一眼,不为所动地闭眼休息。


有那么几次在路上都想把身旁发出浅浅鼾声的男人置于死地,但不知为什么,他按着腹部淤青,想到他的气息和他那一句话,自己便无法下手。反反复复伸手收回,尤斯塔斯终于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要杀就杀,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婊子,”尤斯塔斯不耐烦地冷哼:“老子可不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才救你的,既然能把你放我旁边我就不怕你动手!”


特拉法尔加愕然,他发誓他从没听到过如此坦白而嚣张的宣言——尤其是在看过自己出手的速度和狠决以后。但到这个时候他还是失去了杀掉尤斯塔斯的兴趣。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你能杀了他,但你永远无法战胜他。


征服比杀戮更让人兴奋。这竟是两个人当时唯一的共通点。

 


04.


回忆到此打住。特拉法尔加在离开佣兵团以后并没有再见尤斯塔斯的打算,原因有很多,包括他最后无法否认的情愫。但现在尤斯塔斯极为不对劲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的疯狂相对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斯塔斯用当时一般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眼神狠狠攥住特拉法尔加的心脏,让后者有种下一秒便会被紧紧攥住衣领的不安感。时间凝滞了很久,沉重得仿佛连风都忘记走动。


“我要参加这次的十字军。”尤斯塔斯缓慢地开口,刻意压低了他本该激昂的声线,使得这声色在无光的酒馆里像一把无锋的冷刺,跟随无形中的绝望,嵌入特拉法尔加的灵魂。


半响,特拉法尔加才听到自己在说:“尤斯塔斯当家的……你疯了。”


他当然是疯了,从自己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正常过。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无时无刻他都在发疯,不知所谓,毫无理智。特拉法尔加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摔杯离去,从此与这疯子划清泾渭老死不相往来。但他的双腿这样沉重,身体这样麻木,竟似全部力气被他一句戏言般的说话抽光。


他感到一阵晕眩。


十字军……这是第几次,第几次了?从两百年前开始就不曾熄灭过的战火代替了圣明一路烧去,最后那些征战的人们获得了什么?


然后,如果他没有记忆错乱,那么他可以肯定传言里把尤斯塔斯的佣兵团送上末路,把这个曾经的英雄逼得辗转落魄的正是这一次率领十字军的红衣主教。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特拉法尔加试探着问:“当家的……你是打算混进去报仇吗?”

    


教堂敲过了晚祷钟,黑夜笼罩了它身下的一切。卫兵们从各个方向握着火把,骑着马匹开始戒严。街上的孩子们空着肚子,坐在泥地上等他们的父母带回来一小口面包。酒馆老头从自己的小木房里出来,边咳嗽边扶着泥墙往酒馆摸去。城主的大宅门前高高挂起的四个大灯笼已经被点亮,他就认着那个方向。


尤斯塔斯坐在黑暗中,酒馆的对面飘来孩子想念父母而哭泣的声音。特拉法尔加站起来,先是看了看尤斯塔斯,确定他没有离去的意思,才往外面跑去。那个孩子的父母在上一次战争中一起死去,孩子靠邻居们的施舍活着。特拉法尔加在街口买了两个小圆面包,回去塞到那孩子手中,并为他的屋子点上了一支蜡烛。


孩子蹲在蜡烛旁,大口大口咬着面包,眼泪还是像珍珠一样滚落。特拉法尔加替他关上门,再返回酒馆。尤斯塔斯依然安静地在喝酒,看见他回来也不做任何表示。


这一瞬间特拉法尔加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转身离开。他三米之外的男人忽然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他从来没有看穿过对方深藏在暴躁的外表之下那颗狡狼般的心。他试探着走上前去,想看清楚尤斯塔斯的每一个细节,在黑暗中,他像烈火一样的发,他像雄鹰一样的眼,他像猎豹一样的躯体,他像九万尺深海一样沉稳的呼吸与心跳,在黑暗中一切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让他再一次陌生。


尤斯塔斯在这时也在认真面对着特拉法尔加,和他自身所带着的一个理念和一个还未给出的承诺。这么安静而相互对视着的黑暗,他能辨认出特拉法尔加的轮廓,他被包裹在坚硬冷漠的铠甲里的身躯依然有着流畅的线条。他会想起在多年前那个相互拥抱的夜晚,在颠簸的马车上,车篷的破洞能看见月光,特拉法尔加在他身下吻他,抬高了腰身来迎合他的动作,双方把温热过渡给对方的灵魂,好像随着这些不被外人所知的悄悄话和不被世界所容忍的动作,多年累积着的疲累和寂寞正在离去,而这些情绪所筑立的心防也正在崩溃。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两马儿拉着车,远离点起篝火,大肆闹腾的人群,自由地、放任地、轻快地在山林前的谷地里散步,偶尔停下来吃草、喝水。它们披着月光的鞍,毛皮光滑发亮,马鬃随着头颅的上扬或低下,轻柔地飞舞,它们矫健的四肢抬起放下,如果在丛林里看出去,就像一幅黑与灰的水彩画。湖面落满了星辉。一对恋人在车篷里肆无忌惮地喝酒、吵嘴和欢笑。笑声豪迈,话语恶毒刻骨却透着抹不去的信任。


渐渐地声音低了,转而变得柔和与缠绵,这种独有的缠绵出自一个只懂杀戮的人口中,传到另一个只懂暗算的人耳里。用词或凶狠或刻薄,动作或粗鲁或狠辣,但最后还是两人赤裸了身躯,互相亲吻对方身上陈年的伤疤,像是缅怀一件充满历史意义的纪念品。


“该死的野猫……”身处上方的红发男人说,他挺身把火热深入对方紧窄的后穴,摩擦的快感使得两人的皮肤都在欢愉,尤斯塔斯忍不住发出咒骂,责怪身下猫般伸出利爪把自己背部抓出血痕的人怎能这样让他无法自拔。


特拉法尔加同样抑制不住自己叹息般的呻吟从灵魂深处溢出发烫的唇外,鼻腔中都是身上男子的气息,下身的剧痛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狠狠地拥着身上正在压抑力度的男人的背,把指甲都陷进对方紧绷的肌肉,而随着那生涩的、慢却有力的一进一出,他听到自己干涸的喉咙里嘶哑的一声欢吟,手指也随着用力拉动,湿润且粘稠的触感同时出现在体内甬道和指尖。两声闷哼又在同一个时间响起,这低沉、隐忍的声音像一把天火,点燃了本就滚烫的空气。


尤斯塔斯被特拉法尔加那声并不婉转却似带着无限委曲的哼声敲碎了全部理智,他抛弃了所有试图控制自己的理由,情欲染满了他天生带着疯狂的脸庞和眼眸,他在这一退之后,毫不留情地向有些红肿的穴口进发,在特拉法尔加完全没有准备之前狠狠地把自己的全部埋进对方的身体里,这次特拉法尔加再也忍受不了直击天灵的快感和痛楚,他只能把放在对方腰间的双腿绷紧试图让这突如其来且猛烈的冲击所带来不适稍稍减缓,而由于他的本能反应,导致了他的下身、尤其是那正被仍然不断胀大的火热所填塞着、挤迫着的肉壁也随之而收紧、夹紧——正像他主动去接受这个入侵自己的男人,并且不舍得放他离开。


这反应让尤斯塔斯甚为满意,他在让下身深深进入到对方最私密处、让两人平坦的腹部如同被粘在一起般贴合无缝之后,稍稍在对方身里停留了一小会,这是为了让自己的欲望能如野心般膨胀到最大,也是为了让这征服的快感更为持久与激烈。在这一息过后,他撑在特拉法尔加耳边的手臂倏地直起,心脏离开身下火热的胸膛,而下身也从对方开始渗出蜜液却更加狭窄的甬道里一点一点地抽出。这一寸一寸的抽离对特拉法尔加来说就是个折磨的过程,他感到体内刚刚习惯下来的胀满现在慢慢抽空,他抱紧了尤斯塔斯,身不由己地试着抬起腰肢想让对方别离开自己。


在尤斯塔斯完全抽离的一瞬间特拉法尔加竟有一种被掏空的空虚感,他的眼眶里有一点点晶莹是刚才所流的泪,在黑暗里盈满了月光,毫不掩饰地勾引着身上要将自己侵占的男人。原本已经有点僵直的双腿主动地放到尤斯塔斯的肩上,把下身被撑开的密穴更无遮掩地展现在对方眼下。


“混、混账当家的……我命令你、进来……唔……”他话未说完就被尤斯塔斯像滴着血的唇舌堵了回喉咙,后者霸占了他的口腔,而后凶狠地挺身,那一柱巨物瞬间又填满了他的身体,他想发出尖叫却无法摆脱对方肆虐的吻,只能左右摇摆着头颅,弓起身子迎合不断的撞击,肉体碰撞的闷响和车辆摇曳作响还有外面风雨前来的呼呼声,马儿嘶鸣,狂乱的马蹄声。他们沉浸着对对方的陶醉里,睁大的眼瞳里只存在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或快乐或沉迷或痛苦或是难得一见的怜惜与不安,他们靠着更加激烈的亲吻、交接和抚摸对方身体的动作来摆脱周遭的一切。


马儿带着马车在袭来的暴风雨中奔跑,车身如骇浪般颠动却像是一种催化剂,尤斯塔斯终于松开了特拉法尔加已然红肿的唇瓣,低声嘶吼着重复着一次次深入浅出的动作,把特拉法尔加的尖叫和喘息惹得一阵接一阵,那根火热不知疲倦地摩擦着肠道挑弄阵阵高潮。


特拉法尔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承受下这种高强度的冲击中,他神经一阵阵痉挛,跟着尤斯塔斯最后的一击而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承受了灼热的雨露,融化灵魂。


那个夜晚。


清晨的露珠挂在林叶上,滴滴答答。特拉法尔加躺在尤斯塔斯身边,睁开银灰的眼瞳,仔细凝视身旁这个男人。而后他终于在悸动中明白——


好吧,他输了。但是他绝不认输,那么,为了保持胜利,他就只能做一件事。


——离开他。


05.


“那么,”特拉法尔加晃晃脑袋,试图挥去随着回忆而袭来的久违快感与本能的渴望:“你要做什么,尤斯塔斯当家的。”


“我说过了。特拉法尔加,你给老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听清楚——”


酒馆老头愕然地看着浓墨般的店里坐着那两个身影,和他们腰间、背上间或闪烁的寒光。他畏缩着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地倒退着走了出去。


但两个人都已经被他的脚步声打断了即将倾诉的语言和期望,他们一起猛地起身,齐步踏出,老头只抽了一口冷气,就见到面前不到一米处的两个年青人各自伸出一只手。尤斯塔斯揪起了老头的衣襟,而特拉法尔加紧紧握住尤斯塔斯的手腕。


“放开他,我可是受了他不少照顾。”特拉法尔加话音未落,就听得尤斯塔斯冷哼一声:“点灯!拿酒来!”


他把老头轻轻放下,又走回原来坐的位置,望着特拉法尔加不冷不热地安慰了那老头几句,于是那老头便唯唯诺诺地绕过尤斯塔斯,点了柜台一旁的蜡烛,然后去地窖拿酒。


“尤斯塔斯当家的,你可以继续说了。”


“我要参加这次的十字军。”他真的一字一句地,认真得就像在对特拉法尔加许下一个死誓,庄严虔诚。

特拉法尔加简直想摔门而出,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想了解尤斯塔斯:“为什么?”


“为了边境的一片庄园。为了——”尤斯塔斯向特拉法尔加倾了倾身子:“我和你。”


特拉法尔加无从分析尤斯塔斯这句话有几分真心。同性恋,牺牲,战争,未来,相信或者不相信。他觉得自己在这些零碎的念头里无从选择。这导致他乱了阵脚,因为他至少能听出尤斯塔斯那前所未有的坚决。


“为了自由地生存。相信我。”尤斯塔斯金色眼眸直视进特拉法尔加的恐惧里:“我一定能回来带你走。野猫。”


【其实我大可以不告诉你就这样离开的。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来告诉我就这样离开的。


但是我还是想见你一次,想给你一个承诺。


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虽然可能是最后一次。


特拉法尔加•罗。夜晚的野猫,给我你的毛发来擦拭我满身血污好吗。


尤斯塔斯•基德。绝地的恶狼,给我你的利爪来割破面前障碍可以吗。】


酒馆老头拎着酒战战兢兢地从地窖爬上来的时候听到特拉法尔加说:“那么,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守好这座城。在得到你想得到的以前,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容身之所。”


老头在烛火的对岸看见那两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另一个声音说:“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老头惊恐地看着烛火背后,稍高一些的男人俯下身子,吻向他怀里不甘示弱地仰起头的男人。


但是当他们都冷静下来,尤斯塔斯已经踏出门外的时候,老头给仍然坐着不动的特拉法尔加斟上一杯酒,鼓起勇气对融入黑暗的尤斯塔斯喊:“年青的勇士!不要忘记这个城的约定!”


特拉法尔加一仰头,把满杯的褐色涩酒饮尽。


06.


第二天一早城门开启,尤斯塔斯混在商队中离开了马斯喀。他在一匹瘦马上转过身去望残旧的城墙,特拉法尔加漠然站在高墙上的箭垛旁,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不是。总之他的马儿颠簸着跟着一大批货物出了城门后一路远去,特拉法尔加一直站在那里,这时候天才刚刚泛起青色。


尤斯塔斯再也没往后看。他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随意地举起来挥了挥,权当最后的道别,也不知道那野猫看见了没有。他苍白的脸上仍是斗志不减,鲜红的唇紧紧抿着成了一道坚毅的线。


特拉法尔加身旁站着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或许战争会改变一个人,改变血肉里本该存在的善恶之分。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他也不知道,随着这一次十字军东征,战火到底是会往哪一个方向燃烧——继续向东?还是最后教会玩火自焚?


不管如何,只有这座城,他要用尽一切办法守护下去。


他似乎预见了不久的将来。被逼至绝路的东方国家所耗尽全力的反扑是会多么来势汹汹。


这难道也是马斯喀所存在的理由吗?为了替这个贪婪的国家镇守边境,而牺牲存活于此的人民?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去,银晃晃的铠甲在朝阳的光辉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灰蓝的发遮住了他忍不住流露出不安的眼眸,他伸出手去抚摸身边那孩子乱糟糟的发。


“Penguin。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是Penguin。”


“是,特拉法尔加大人。”


“……叫我队长。”


“是,特拉法尔加队长大人!”


许多年后Penguin还记得他喊出“特拉法尔加队长大人”的这一天。在马斯喀饱受战火的城墙上,清晨的鸟鸣把风拉得好远,它们吹动了队长的发,而队长一身布满细碎伤痕的铠甲在他的动作下哗啦啦作响,那金属的战铠完美地包裹着队长充满力量和气度的身体,他瘦削甚至有些不太像男人的脸庞当时看起来是那么年轻,他如同一株扎根于此的树,伫立于此,站得笔直地望着那条无际的道路。然后队长大人收回目光,伸出画着繁复花纹的手,轻轻揉弄着自己的头发,手心温热。但当自己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却发现队长大人的眼神里盈满了自己看不明白的情绪。


队长大人牵着幼小的自己走下高高的城楼,路旁的花木上还挂着露珠,他的长剑如露珠般闪闪发亮。自己好奇的问:“队长大人,你是在悲伤吗?”


“不,我没有。只不过……只不过我觉得,现在开始,我要背负的,比以前更加沉重了。仅此而已。”


而当Penguin能理解这一种沉重的时候,他也不得不负起了这让他喘不过气的无形物质。


尤斯塔斯所在的商队还未完全离开马斯喀管辖的范围就已遭到了山贼的袭击。


商队正在穿过一条山区的盘山道上,一侧是高耸的山体,一侧是十数米高的悬崖。尤斯塔斯跟在最后,不时往身后冷冷地瞥一眼。


一群胆小鬼!哼!


那是一批从他们出城不久就暗暗跟在后面的人,尤斯塔斯判断那是一伙山贼,打算与早就埋伏在前的人把路都截断。但他并未把这些蟊贼放在眼内,所以他只是静静等着他们给商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果然在到了最为危险的一处山路,商队的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十数人手持武器把前路堵了个严实,而当尤斯塔斯身边的人想要后退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退路上已经有更多的人不怀好意地盯紧了他们。


商队的领队一开始还妄想能通过谈判来保住哪怕十分之一的物资,但很快他悲哀地发现这是一伙早就受到城主和教会通缉的恶徒,别说物资,连命也留不下呢。


为首一个山贼,在领队还试图用成箱的黄金和安逸的职位来说服他们时,狞笑着窜到领队面前,挥起大斧活生生地砍下了他的头颅。恶徒举起他的战利品,喷溅如泉的鲜血把这个狂笑着的家伙淋了个遍,失去头颅的尸体缓缓地倒下,砸在地上发出令人心寒的闷响。当那个仍睁圆了眼睛的血淋淋的头被丢在商队的面前,所有的卫士都颤抖了,但他们的使命感依旧给了他们支撑下去的勇气。


但是,就当他们催动胯下躁动不安的马匹,或者才勉强举起手中的刀剑,凶猛如狼的敌人就已经纷纷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伤口。尤斯塔斯在地狱般的单方面杀戮场上,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冷笑着看那些无用的护卫被推下悬崖。


惨叫声很快就停止了。血水甚至填满了不少泥坑。山贼们发现他们谁也不敢接近那个红发的男人一步。他仿佛带着一种让所有敢于直视他的人都屈服的魔力,现在他只是用他金色的眸子,打量着这群虽然把他团团围住,但却不敢有任何不敬的恶徒。


而尤斯塔斯也仿佛看到什么值得他把杀戮的欲望压下的存在——那是一个有着刺眼的金黄长发的男孩,孱弱的身子和惨白的脸,像是刚刚被山贼们逼迫入伙的奴隶,低垂着头。但是尤斯塔斯刚刚亲眼看着他用手中那把不十分锋利的剑刺入了三个人的身体,动作流利得仿佛只是在做他日常所做的动作。


“喂!那个小子!抬起头来!”尤斯塔斯拔出他腰间的剑,“哗啦”一下周围的山贼都被他的气势逼迫着后退,而给他的马让出一条路来。


尤斯塔斯径直走到男孩的面前,那个孩子看上去才不过十二、三岁,长而蓬松的头发几乎把他的身子都笼罩在里面,他依然低着头。


蓄势待发。


尤斯塔斯再一次命令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确骄傲地抬起那颗漂亮的头颅,但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高高跃起,握紧的剑借势砍向马背上的尤斯塔斯。


山贼们几乎要一哄而上了。然而尤斯塔斯只是像跟孩子做游戏般,随意地挥了一下手中的剑,就把那男孩的剑在半空中打飞,并且把那孩子也击倒在地上。


倒落地面的男孩湛蓝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他的剑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斜斜地插进泥地面。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尤斯塔斯把剑插回去。


男孩迟疑了一下:“Killer,他们叫我Killer。”


“跟老子走吧,到战场上去,总比跟着这些废物好!”


“……你可以教我剑术吗?”


尤斯塔斯怔了一下,旋即在马背上大笑起来:“你要学,我当然教!不过,现在,你给我把这些垃圾都杀了吧!”


“好!”


7.


马斯喀的树叶落了又绿,生机蓬蓬地迎向恶毒的阳,一年转眼就过去了。东征战场上从没缺少过人,一座座城市被火焚烧掉了,主教又把目光放向下一座。


Killer甩了甩他弯刀上不断滴落的血水,两把反刃的弯刀是从海上流传过来的技术,在这里十分罕见。尤斯塔斯说以Killer的敏捷用古板的剑太浪费了,他这样说的时候,随手砍下了一个敌人的脑袋,另一个敌人从他斜方凶狠地刺出,尤斯塔斯看也不看,反手一劈,阔剑重重地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Killer还没有明白尤斯塔斯的意思,但他还是跟在尤斯塔斯的身后,把战场巡视了一遍。尤斯塔斯的背甲上又比昨天多了好几道口子和更多的凹痕,他沉默地盯着那些伤,直到走在前面的尤斯塔斯把一对弯刀递到他鼻子底下。


“你用这个会比较合适。”他背后是血红的夕阳和正在冒烟的塔楼,对双手接过弯刀的Killer说:“这大概是海盗们用的东西,下一场你拿几个人来试试手,记得看看它们是不是足够锋利。”


他说得轻描淡写,Killer也就不把那几个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他大概试了上百人,才觉着这双刀用起来的确比长剑合手。


他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蓬松且乱的长发,才往集合地走去。主教大概又在做什么神迹宣扬。每次这个时候尤斯塔斯都会站在后面,双手在胸前交叠,眼神不屑地看着那个老头子。Killer对底下总是跟着主教大声歌颂上帝的战士们产生怀疑——难道他们真的那么希望自己投入主的怀抱吗?


比起这些无趣的东西,他更乐意在晚上的篝火旁,听尤斯塔斯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尤其是故事里那个神秘的男子。


“老子从来都懒得去查那只野猫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玩意。他不说,我自然就相信了他自有他的理由。他耍得一手好剑,力气也不少,比起医生,他更像是跟我们一路的,杀人出身的家伙。”


“佣兵吗?”Killer从火光的照映里抬起仍然稚嫩的脸,尤斯塔斯坐在他对面,用树枝拨弄柴火,不时有火花跳跃而出,星星点点。夜空十分安静,只有踢踏的马蹄声。


“大概吧,”尤斯塔斯漫不经心地答:“谁知道,我在战场上遇见他的时候他就跟着群不入流的家伙行动,但明显不受那白痴团长的指挥,倒像个大爷,把他身边的人都呼来喝去。”


Killer的金发被他束在脑后,凌乱不堪,他伸手挠了挠头,又习惯性地去拿他的刀:“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尤斯塔斯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什么样的人?谁会去管这种事情?他就该是那个样子,老子说不上来,但是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Killer不是很明白,但尤斯塔斯已经不想说下去了。


这是Killer第一次从尤斯塔斯那里听到关于那个男人的较为详细的评论,可是他什么也没听出来。


第二次听尤斯塔斯提起那个人,是Killer受了很重的伤,躺在稻草上,连呼吸都带出血沫。他眼前昏黑,而耳朵听得仔细。


“……要是特拉法尔加在的话,你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尤斯塔斯给Killer上完药,觉得面前这个孩子实在太累了。他拿出匕首,想给他个痛快的时候,Killer却睁着倔强的眼,瞪着他,断断续续的说,不,我还能活下去。


“这个时候,能给我说说你和他的故事吗?”


传教士们在哀号的伤者中巡视了一遍,为每个人都祈祷了一番,又匆匆离去。Killer试着让自己不显露出疼痛的表情。


“谁?”


“你和……特拉法尔加的故事,能给我说一说吗?”


尤斯塔斯皱起眉头盯着Killer看了一阵。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认识我,但是他在战场上救了我一个手下,那时候很多势力都盯上他了,他装作不知道,自顾自地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08.


两个人真正面对面的碰在一起,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去狩猎的尤斯塔斯和去采药的特拉法尔加意外的在树林里发现了对方。


特拉法尔加面对着持剑走向自己的尤斯塔斯,比出了一个当时流行的手势——一根中指。然后他跟尤斯塔斯说:“喂,那个谁,你再让你的人跟踪我的话,你以后就别指望能在我这里拿到一颗药!”


尤斯塔斯知道得罪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在战场上。他虽然对于对方的话产生了怒火,但还不至于昏头。


医生要是想杀人的话,确实很容易。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哼”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回到营地后,他让自己的人从监视特拉法尔加的岗位上撤了回来。


过了没多久,好几个佣兵团的探子都被毒死,谁也拿不出证据来指责特拉法尔加,但尤斯塔斯直接就找了上门。


“你那种药,有多少我买多少。”


特拉法尔加正在帐篷里忙着,没别的人在,他把头往后转了转,看见尤斯塔斯的红发,突然觉得这家伙并没有白痴到让自己忍受不了。于是他勾起嘴角,深不可测的笑了笑,把一小包药粉随手扔给了尤斯塔斯。


“剩下的人我找不出来,你来负责。别让我失望了啊,尤斯塔斯当家的。”


像是达成了什么合作的协议,尤斯塔斯当天晚上就把几个人头丢进了特拉法尔加的帐篷。


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这样就狼狈为奸了。尤斯塔斯的行为似乎宣告着特拉法尔加投向了他那一边,剩下的佣兵团都恨得牙痒,恨不得把尤斯塔斯剉骨扬灰,以致于在战场上,尤斯塔斯绝对是被孤立的一方,有时候还不得不为了防备来自友军的暗箭而疲于奔命。


特拉法尔加事不关己的看着,但是治疗的时候也确实花多了点心思。


两个人在协议之后就再也没怎么说过话。要说两人关系的转机,就是战争结束后,尤斯塔斯把特拉法尔加从包围圈里带走。


09.

尤斯塔斯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话题。


Killer依然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尤斯塔斯说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谁也听不出他真实想法,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永远都在嘲笑一切,包括他自己所做过的事情。


他提也不提为什么自己要答应特拉法尔加的条件,为了区区一小包毒药而惹了一身麻烦,最后落得被追杀的下场。他也不提为什么他要救特拉法尔加,他把故事像陈年旧帐一般细数出来,最关键的却被他隐藏起来了。


Killer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尤斯塔斯只相信特拉法尔加一个人。


他这样问了。换来更长久的沉默。


沉默由尤斯塔斯低沉的笑声打破,笑声里有些罕见的无奈。


他捡起Killer放在地上的刀,刀刃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他帮我挡了这么一刀,在逃命的时候,我当时并没有指望过他会救我。”


Killer睁大了眼睛看刚才尤斯塔斯比划出的位置,从左肩开始,往右肋骨斜斜一条。


“比你现在的伤重得多,几乎连心脏都割破,他的肋骨上应该还留着刀痕。”尤斯塔斯把刀抛回地面:“他硬是撑到我把那些家伙都杀光,血都快流完了。什么不需要他救的屁话老子说不出口,那时候我们还称不上是朋友,这么一刀,就算他以后要杀我,就当我还给他了,也省得老子现在费心。”


Killer再也控制不住由于剧痛而导致的意识消散,他闭上眼思考了一下尤斯塔斯所说的话,就陷入了沉睡。

尤斯塔斯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遥遥凝视着西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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