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幽

此人无节操,海贼、全职任何CP通吃,请CP洁癖党提前绕路,万谢。

Cambria

    德雷克喘着粗气靠在墙上,他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但还是觉得心脏鼓动得跟被起搏器电击了几百下一样,刺痛的耳膜里都是嘭嘭嘭的响声。他晃了晃有点充血发胀的脑袋,宽厚的背部隔着被汗水浸透的衣料,紧贴在潮湿阴冷的青砖墙上,昨夜的雨水顺着残缺的屋檐滴入他竖起的硬衣领里,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条窄小的巷子十分安静,德雷克抬起头,从他黑色的帽檐下看去,天空昏暗阴沉,堆叠成破旧棉絮状的灰云下,纵横的电线交织成网似要扑下来捕猎而噬。德雷克又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要是这网是活的并能被正义所用,霍金斯就逃不掉了。


    那个全国最大的毒枭头子倒是有副不输他身材的好身手和胜过他外貌的智商。


    德雷克脑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与此同时他手臂上被子弹擦破的伤口又开始灼热难忍。说起来可笑的是,打伤他的这一颗子弹可不是从霍金斯枪口射出的,而是他自己为了不让同僚误杀这个重要犯人而挺身而出推开霍金斯时被伤到的。


    要不是这场该死的雨——他克制住想用完好的那只手重重地砸一下身后石墙的冲动——霍金斯也受了伤,是德雷克用匕首刺入他的侧腹,伤口应该不深,但肯定有血。


    这是昨晚上的事了,雨下了一晚,霍金斯也逃了一夜,虽然这片区域已经被他们队封锁了起来,但说不定霍金斯也有办法逃出去继而像前几次一样又销声匿迹。他总是跟条滑鱼一样逮不着,警局里肯定有不少给他提供消息的线人,常常是他们还没收网,霍金斯就溜得极远。这一次也是差点又被他逃掉——但好不容易堵住了单独行动的他,竟然还是被他跑了!


    德雷克总是不急不躁的坚毅脸庞上也因为连日来的疲倦而出现了焦急的神色,眉头深锁,嘴巴抿成一条线且嘴角向下。这一点其实跟霍金斯十分相似。那个金色长发的俊美男人也是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阴沉模样,有些倒三角的深邃眼睛上眉毛的位置画着邪教一样的六道刺状眉饰。


    德雷克记得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们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两人都穿着便装,德雷克没有穿警服而是穿着束身的黑色皮质外套,霍金斯也只穿了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像个上班族。那个时候德雷克还没接到追缉霍金斯的调令,是以也没能认出霍金斯那标志性的眉。


    德雷克感到有人撞了自己一下,他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看了看那人。霍金斯比他矮了半个头,从他的角度看去是个同龄的男人,金发刚巧挡住了半边脸,在阳光下柔和了脸庞的棱角。他听见霍金斯也说了句抱歉,但对方没有立即走开,而是轻声对他说:


    “你今天会接到个小惊喜,无需惊慌,顺从自己的心意就行。”


    德雷克在当天傍晚接到了一位美艳女士的强烈交往暗示,他一向不擅长面对这种场景,尤其是在一干同事的围观下。但那个陌生男人的话也被他想起来,于是他没有手足无措,而是坚定地用自己一贯的冷硬风格回绝了那位女士。


    要是那天能直接把霍金斯拖进局子里,就没那么多下文了,德雷克自嘲地想,神色却更加坚定。上衣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不停震动,他按下接听键,耳朵里传来同事A焦急的喊叫:


    “德雷克你是在木棉巷废墟那边吗?你四周看看有没有一根特别明显的电线杆……对,有红漆的,电线杆的左边是不是有道矮墙?……没错,你往墙后走!”


    德雷克一边压低声音跟A通话,一边贴着阴暗处往那堵倾颓一大半的墙后潜行而去。木棉巷其实算是个挺大的小区,年前拆迁后本打算重建,却因种种原因而被迫停止,这一大片也就成了鬼域般的废墟。


    他绕过矮墙,躬着身体,带着湿意的常青藤掠过他肩膀,他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在阴影里他侧头看去,矮墙后原来是一大片荒地,郁郁葱葱的灌木和杂草下应该有不少鼠类打的洞,他不知道A唤他来这里找什么——有什么线索都被天然的植被覆盖了。


    “德雷克,你得四处找一下,我翻到了一张地图,你现在站的地方以前是社区的诊所,而这诊所是有个地下室的……”


    德雷克挂掉通讯,一丝喜悦掺杂着别的情绪浮上心头。他仍是绷着脸,手脚轻快地向荒地摸去。不过他这会儿可以站直了,毕竟这些低矮的灌木丛遮挡不住他,当然也遮挡不了霍金斯。


    早晨的空气湿润,微凉。德雷克却觉得嗓子眼发干,说不定因为过分躁热,他的脸已经发了红。他在心底大声呐喊——


    霍金斯,我现在就要逮捕你!


    他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一块被锈蚀的暗红铁板,上面无数凹凸的疙瘩和它在不久前被踩踏、或者被抚摸过的痕迹构成了一幅意义晦暗的图画。德雷克盯着那几道颜色较浅的刮痕,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量,一把扯起铁板上的拉环。


    果然,锁已经被人毁坏了,德雷克花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在门被拉开以后他差点站立不稳而摔倒。幸好他虽然已经被胜利的喜悦所充满了心灵,但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借着那股劲儿,在门打开的瞬间就横向往一边躲去,枪也被握在掌中。


    食指是紧紧扣在扳机上。


    门被两根铁枝支撑着,看上去倒也不像会砸下来的样子。德雷克屏息凝神,注视着那一边,提防着霍金斯的突袭。鸟儿觅食归来停在灌木从上歌唱,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蹲着,保持随时爆发的姿势像一尊用来赞颂正义和勇气的雕塑。


    德雷克等得确实有些久,鸟儿梳理了羽毛又飞走,他才慢慢站起身来,依然保持着警惕——走几步就停下,举枪向四周(尤其是背后)扫视一遍——向通往地下室的大洞靠近。霍金斯在逃跑这一行动上的神通广大常常让上司们也为之惊叹。不敢掉以轻心的德雷克在走下楼梯的时候还忍不住怀疑,其实霍金斯早就逃之夭夭了,他和他的同僚们却还像个傻瓜一样跟在他的披风和屁股后面跑。


    楼梯里并不是密闭空间该有的干燥,德雷克身上没有应急手电,他只好一手持枪,一手摸出防风打火机,借微弱的火光来观察这条漆黑的通道和或许会有的危险。所幸的是,楼梯并不高,于是德雷克踱步而下,转过拐角继续往前走,有几扇挂着锁头的门,快到尽头的是一扇落地玻璃门,透明的玻璃在冰蓝的火光中映出德雷克的脸,帽檐下橘红的短发,因疲倦而深陷的眼眶,高挺的鹰鼻,两片抿在一起的唇此刻因为呼吸不甚顺畅而下意识地张开。


    “糟了!”德雷克突然反应过来,这里的空气有古怪!


    他受过特殊的训练,一般的氧气不足他也能在窒息之前跑出这个空间不大的地下室。但是现在他的肺部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占领、所控制一般,极其迅速地把所有氧气都消耗一空。是毒气吗?这么说霍金斯早就在此设下了陷阱,早在他们行动之前?难道霍金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他似乎听到了地上铁门轰然关闭,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有些失措。霍金斯会是这种下作的人吗,没错他是个毒枭头子,掌管黑道命脉的男人……然而在德雷克的记忆里那个风度翩翩,神秘而淡然的冷峻男子同样给他一种似友非敌的深刻印象。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只是观念不同……他不该是这种人。


    “……霍金斯……”他的脑袋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得沉重,眼前一切景象在黑暗里更加迷糊和混乱,他想迈开脚步,却只能在原地打了个半转,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石墙上。耳朵里的轰鸣震得四肢发软无力,连枪也掉落在地,他慢慢顺着墙壁瘫倒,眼睛凭着强大的意志力还没有完全闭合。他嚅动嘴唇,其实也只是极其轻微的动了动,念出的仍是那个金发罪犯的名字。


    “啧。”


    德雷克在陷入昏迷之前,似乎听见了谁轻轻地在他耳边发出短短的音节,这一个简单的音节穿透了鼓膜里奋力敲击的巨响,轻轻落在他的心上。


    冷。


    这是德雷克有意识以后第一感觉。异常的寒冷像是一把尖刀,一点点剔开他鲜嫩的肉,割烂他的血管,刻凿他的骨头,剧痛从他的脑袋开始炸开,接着蔓延到身上每一个关节。肺部像是被人填进了满满的冰砾,一呼一吸间那些尖利的棱角都在摩擦肺内壁膜。


    而在这寒冷中,他的背部偏偏感到了一丝温暖。


    他睁开眼睛,可以看见前面不远处是一堵紧闭的铁门,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内,他是被囚禁起来了吗?德雷克保持着清醒,房间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已。他看见了身边有一双长腿,穿着用料考究的黑色西裤。德雷克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他无力的挣扎还是让身后的人知道了。一只冰凉的手指探到他鼻下,然后德雷克感觉到对方扶着他慢慢坐直。


    他刚才一直半躺在别人身上?这个认知让德雷克绷紧了肌肉,说不出的丢脸和随之而来的危机感使他无法冷静下来,这让他的头又更加痛了。


    他把手伸向腰间放枪的地方,手腕却猛地被身后的人攥住。


    “在情况明朗之前切勿轻举妄动。”身后的人在他耳畔开了口,温热的气息带动那一块肌肤上的所有细胞,德雷克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道你是还没有从警校毕业的年青人吗?”


    这个冷静、略带磁性的男性嗓音的主人更让德雷克半是惊愕半是紧张:“你是……霍金斯?你为什么在这里?”


    霍金斯收回扶着德雷克的那只手,转而移向他的颈动脉,坚硬的关节抵着德雷克的脉门,并稍微施加力度好让德雷克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现在我能杀死你的机率是百分之一百,所以你没有质问我的权利,但你有回答我的义务。德雷克,是谁让你进入这里?”


    德雷克一手抓住霍金斯的手腕,拇指紧紧按在他的静脉上,被禁锢着的那只手一扭一挣,力道十分巧妙,但就在他快要挣开的时候,霍金斯主动松开了他。


    接下来德雷克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柱状物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回答我,德雷克。你没有任何胜算。”霍金斯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扼住德雷克脖子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放下。


    “……这么说,这里是你的拷问室吗,霍金斯?”德雷克闭上双眼,垂下双手:“还是说你觉得你被出卖了?算无遗策的你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吗?”


    他本就是个个性沉稳的男人,在这种危机关头他虽然生命遭受威胁,也被身体上的伤痛侵袭,但大脑也逐渐恢复他该有的运转速度——如果霍金斯真的想找出他所谓的“内奸”,那么在他的目的达到之前,德雷克的性命就暂时是安全的。但他放下的手无意中碰到了霍金斯的腿,他老脸一红,才又想起自己还躺靠在霍金斯怀中。


    得想个办法获得自由。


    霍金斯沉默了几秒,却道:“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什么?”德雷克还没反应过来,霍金斯慢慢把枪口移走,扼住咽喉的手也放开了,德雷克失去了钳制,马上就发力从霍金斯身上逃开,并转身面对他。一离开唯一的热源,他的背部马上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般难受。


    闪烁不定的灯管下,他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霍金斯身后就是另一堵墙,惨白的墙面上溅了不少深黑色的痕迹,看上去像是人血。刑室吗?不像,因为这里没有相应的刑具。当然霍金斯本人或许就是最好的刑具了。


    德雷克忽然发现霍金斯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他把双腿蜷缩回胸前,双手环膝,一只手中握着的确实是德雷克的警用佩枪,而他的脸色比外面看见的更苍白,嘴唇也被冻得发紫。


    “这里是社区诊所的地下冷藏室。外面都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并加速窒息的新型毒气。你最好别动太多,浪费体力和失去热量的支持会让你死得更快。”霍金斯盯着德雷克述说现在的状况:“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德雷克仍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检查了一遍,霍金斯没有说话,极有耐心地看他搜索地板、天花板等等地方。而德雷克最终明白他们是被困死在这个合金打造的冷冻密室里了,那扇门厚得恐怕连用XX枪来扫射也穿透不了。当然也不会有让他们能试图逃出去的风窗之类的,中央空调的位置挺高,而且采用的是无缝融合设计,没有工具根本撬不开。


    转了一圈回到霍金斯面前,德雷克确保自己站在最低安全范围之外,对视的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突然霍金斯脸色微变,德雷克敏锐地看见霍金斯握枪的手紧了一下,静谧的空间里他似乎听到霍金斯的呼吸重了几分。


    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原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霍金斯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德雷克一眼,深红的瞳孔里倒映出德雷克不自知的皱眉表情:“不劳费心。”


    他解开衬衫,德雷克走近了一点,才发现霍金斯大概只是用清水把伤口冲洗过,再用绷带把伤口盖住。这里的温度在零下十度左右,本来已经凝固的伤口不知为何又裂开了。


    没有止血药,要是任由霍金斯这样流血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变成尸体了。德雷克皱了皱眉,目光从自己的枪上移过。


    “有打火机吗?”


    霍金斯同样看了看那支枪,枪是满弹的。德雷克退后一步,看着那精壮腹肌上裹着的渗血的绷带,道:“你自己动手吗?”


    霍金斯从裤袋里摸出一个迷你防风火机,抛给德雷克,又从枪里拆下一颗子弹丢过去,再把枪装好,没拉开保险栓,但还是自己握着。


    德雷克走到霍金斯身边蹲下,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扶霍金斯躺下。拆绷带的时候霍金斯目不转睛地瞪着德雷克的侧脸,德雷克自顾自地专心干手上的活,绷带下的伤口有些外翻,低温下血肉有种诡异的青紫混在粉红的皮肉里,德雷克取出子弹里的火药,洒到伤口上。霍金斯的身体一下绷得直直的,德雷克瞥了他一眼。


    “要是痛的话就喊吧,”德雷克说完以后满意地看见霍金斯紧紧咬着下唇,很快就把嘴唇咬红:“你的手下平时一定看不得你受一点儿伤,对不对?”


    他的手指故意在霍金斯腹部的另一侧一道极浅的旧疤上按了按:“这是你以前受过最重的伤吗?”


    霍金斯松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为这里的冷气不足以把我们冻死?比起你还躺在我腿上的时候,温度又下降了五度左右。……你还不动手?”


    说话间德雷克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霍金斯话音一落他就把火机点着,往伤口上的火药烧去,同时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手掌侧着塞到霍金斯口中。


    等到霍金斯从濒临昏迷的痛楚中醒来,德雷克的手掌已经被咬出了血。把带着霍金斯口水的手掌抽出来以后德雷克随意地在霍金斯的衣服上擦了擦,再给霍金斯绑上绷带。


    扶霍金斯坐起来的时候被霍金斯甩开了手,德雷克不以为意地走到一边坐下,想了想刚才霍金斯说的话,感受了一下现在的室温,他又皱了眉, 他皱眉的样子也十分英气,像个久经沙场的将领,严肃古板又充满气势:“你是说,对方的目的是想把我们折磨而死?”


    “机率是80%。”霍金斯从剧痛中解脱出来,还是不紧不慢地回答,仿佛一点都没把生死放在心上。如果不看他冷或痛得发抖的身体和微微颤动的、还残留着德雷克的血的唇的话。


    德雷克点了点头,继续问:“在我下来以前,你躲在哪儿?”


    “你身后,”霍金斯抬头盯着德雷克的眼睛,从中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震惊:“我一直跟在你身后。”


    德雷克猛然一挥手,在霍金斯回答他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有一个令他心寒的信息掠过,他强制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还是大了一倍不止:“那么,你跟下来做什么?救我吗?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本来只是想劫持一名人质让我们安全离开你们的包围网,”霍金斯又低下头,看着那支手枪,金发垂落挡住了他的脸:“在毒气开始散出的时候我才发现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我再折回来,拖着你走没多远就晕倒了,醒了以后就发现我们在这间密室中。”


    德雷克思考着霍金斯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这样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并且被关在这儿对霍金斯来说未免代价太大——德雷克不认为自己所掌握的那点警局小秘密里有什么是霍金斯会不知道并且感兴趣的,而且看目前的状况,霍金斯一定会比自己死得更快。


    霍金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待德雷克提问。这种和开始比起来更友好的态度其实让德雷克更不安。


    “给我这个地址的人是我的同事A,”考虑了一会,德雷克直接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所以,这是在针对我?”


    从追捕行动开始到霍金斯成功逃脱,到他被引到此处,其中种种蛛丝马迹现在看来十分明显,答案呼之欲出,简单得像给小学生猜的谜语。被调任,被误伤,被告知霍金斯可能的藏身处。要是这一次德雷克“以身殉职”,那么A说不定就摆脱了一个升职的阻碍,尤其是霍金斯现在跟自己被冻死在同一个房间里。


    霍金斯把视线移向别处没有再出声。德雷克自嘲地苦笑了一会:“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完成任务。”


    “……无需担心,今日并非你的死期。”


    “我们被困了多久?要是过了今晚零时,你的占卜结果就不成立了。”德雷克站起来,坐到霍金斯身边,霍金斯拿枪口对着他,他一把夺过来扔到一旁,伸出双臂环抱霍金斯:“两个人挤在一起能活得久一些。”


    霍金斯没有反抗:“冷笑话没有意义。你早该这么做了。”


    霍金斯大概是因为失血,所以抱起来没有什么温度。德雷克比霍金斯高半个头,于是他把霍金斯搁到自己腿上,把脸贴着那些冷如雨丝的金发:“你抱起来像个女人。”


    “你也一样。”霍金斯低声还击。


    两个人穿的衣物不厚,肌肤紧贴的地方慢慢有了些温度,霍金斯背对着德雷克,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也是没有什么改变吧。


    “别睡着了。”一段沉默后德雷克道,他一只手绕过霍金斯的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也试着去摩擦霍金斯裸露在空气中的小臂,希望能借此让双方获得更多温暖。


    温度似乎又下降了。


    德雷克听到自己的牙齿因为过分用力克制打颤而发出相互碾压的声音,霍金斯应该也听到了,现在谁也顾不上嘲笑谁的失态,当然也不会责怪对方的失礼。霍金斯此刻是整个人都被德雷克圈在怀中,霍金斯的脑袋往后仰就可以垫着德雷克的肩膀。宽厚的肩膀给了他一点由心至身的勇气和温暖,他很想就此闭上眼,但德雷克发现这点以后马上开始跟他说话,沉静的、浑厚的嗓音像一片温带的海洋淹没了霍金斯的耳朵。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会有个小惊喜,……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天的惊喜是你才对。”


    “你要是约我去喝一杯的话,确实是。”


    “我只请得起警局的咖啡,你也会去吗?”


    “说不定,”霍金斯的语气一直没什么起伏,很难从中判断他的情绪,但没关系,德雷克只是不让霍金斯睡着就可以了:“要是你的话,说不定。”


    “机率多少?”


    “这没有意义,你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德雷克想笑却仍旧笑不出来,被背叛的苦闷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上,恶心的味道充斥着大脑让他直作呕。日光灯管在冷气下发出滋滋的噪音,可能会爆掉,反正它也毫无用处。他斟酌着言辞:“你在我认识你之前,见过我?”


“你在被调到你现在这个组之前逮到的三批人全是我的手下,”霍金斯似乎背后也长了眼睛,要不然就是他和德雷克的心脏靠得太近,所以德雷克的想法一点也逃不出他的掌控:“各司其职罢了。在面对组织需要的利益时,他们随时都是弃子。”

 

 按德雷克一贯坚持的正义,霍金斯这种说法一定会令他十分生气。但现在他也只不过是颗弃子,而在他知道了自己是颗弃子后许多以往被蒙蔽的事情也就想的通透了。他没办法对霍金斯产生一丝不快,所以他又烦躁地把头往后重重地砸了几下墙。 

 

霍金斯从他手上逃开的那几次,哪次没搭上十多个手下的命。德雷克有时会在梦里也看见霍金斯那双淡然得没有人气的红眼睛。像一对凝固的血点镶嵌在石膏雕刻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自己和自己脚下的尸骸。被这样盯着的时候他竟然还会心慌,似乎做了坏事的是自己,但如果霍金斯不逃,这些人就不会死。

 

 “你要是多点人情味,说不定会更好。”德雷克拥着霍金斯,鼻端埋在他的金发里,洗发水的清香还有点儿残留。

 

 “像你一样吗?”霍金斯道:“别自欺欺人了,德雷克,人情味不是用来给旁人分享的。”

 

  德雷克发现他们又无法避免的陷入僵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霍金斯的小臂,感受对方凸出的血管,霍金斯的身体越来越冷,不知是否错觉,他的肌肉也渐渐僵硬。


他们还是活人吗?是不是已经死在这个密室里,只剩下灵魂在聊天,排遣留在人间的最后时间?


“霍金斯,你别睡,”德雷克找不到话题,但也不能放由霍金斯死在他面前:“和我说说话。”


“……德雷克,你有没有谈过恋爱?”霍金斯的声音有点疲惫的虚弱,他往后再靠了靠,头发黯淡无光,像一把秋天的干草。


德雷克滞了一下,虽然不明白霍金斯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话题,但他还是接了下去:“有过,怎么了?”


“嗤,”德雷克听见霍金斯轻笑一声,有点刺耳,是因为听起来十分不屑:“像你这种比高压锅炉更闷的男人,竟然也有能容忍下去的女人吗?”


随着霍金斯的话,德雷克回忆起一些往事,面容已经模糊的女人挽着自己的手臂走在繁华的市区街道上,兀自兴奋愉悦地述说些什么,而自己总是沉默,因为根本听不明白那些新上架的货品、新获奖的电影、新出道的明星。女人渐渐就受不了了,到最后都是指责他的冷漠、工作狂和毫无情趣。


霍金斯在他怀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索性把德雷克的双手都拉起来,环着自己的腰。


“德雷克,我没有谈过恋爱。”伴随快要爆掉的日光灯那滋滋响声,霍金斯半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没有离开过组织,没有尝试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我从不遗憾,也从不后悔。”


“当然,你什么都会不在乎……只知道逃。”


突然霍金斯握紧了德雷克的手腕:“在乎的东西,我有。而且逃的是你。”


德雷克抖了一下,就在一瞬间,一瞬间里,他终于听出了霍金斯的弦外之音,和他声音里隐藏得极深的情绪。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令人恐惧同时又令他灵魂为之兴奋的可能,搂着霍金斯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搂得更紧,他艰难地想开口问出,但话语在喉咙翻腾了一轮又吞回肚子里。


“都这个时候了,说什么胡话。”


“逃的是你。”霍金斯把胡话重复一遍,索性把自己的意思挑明:“你第三次追我的时候,在窗台上,你真的是为了保护证据而任由我跳出去?”


“……这是当然的,”德雷克马上反驳:“当时我同事在楼下,我认为你根本不能逃出去,在这个时候,证物和证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次追到我的时候,你是为了什么而不射穿我的车轮?”


德雷克明白霍金斯的意思,那一次在暴雨中,只有自己驾驶的摩托车能在车流中追上霍金斯乘坐的跑车,只要自己对着他的车轮开几枪,在那个速度和路况之下,霍金斯再有能耐也无力回天。


“你不能死……”德雷克道:“你是头号重犯,我们得透过你的资料网追踪更多犯人。”


“头号重犯在拒绝拘捕时可以当场击毙。你在回去以后没少写检讨吧?”


德雷克苦笑了一下,何止是检讨,要不是他老大念在他的能力,他早就被派到马路上当交警了。


霍金斯不依不饶:“这一次,你又是为了这个理由替我挡的枪?”


明知故犯,这一次要是能顺利回到警局恐怕就连局长亲临也保不住德雷克了。德雷克深深地在心中懊恼,他在挺身而出的时候脑里简直是一片空白。


“你只是不想我被杀死。”霍金斯的声线像是蛊惑人的妖物,替德雷克拨开云雾的同时又把他引领向另一条万劫不复之路:“你追捕我也不是为了你的正义,而是为了有理由接近我,了解我。甚至是,像现在这样。”


“不……”德雷克的反驳无力得连他自己也开始不信。


霍金斯把身体往上提了提,臀部正坐在德雷克最敏感的部位,而他的头转过去就能让嘴唇贴着德雷克的耳廓,他轻轻地在德雷克的耳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道:“德雷克,你还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德雷克被这一下弄得脸红耳赤,想把霍金斯推开,但不知为何自己的手无法按照心意行事,反而把霍金斯的腰勒得更紧。脑袋倒是偏开了,侧得远远的,离开了耳畔的热风。


他已经没法作出任何辩驳。但眼下说不定他们都会成为这里的冰雕,不知还要多久才被人发现,到时尸体也是这样亲密地贴在一起吗?


“我不是GAY,霍金斯。”德雷克觉得他得跟霍金斯说清楚,现在他已经忘记了聊天的初衷,他只是直觉这样是有悖于伦理和他的道德感:“或许你误会了什么……我很乐意与你做朋友,对,仅仅是朋友,并且还是在我们的阵营不曾敌对的前提下。所以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霍金斯。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兴趣但是我和你不应发展到这种关系。”


他渐渐地无法发出声音,一句比一句更让自己难受,他明白他只能欺骗到他自己,所以他完全不敢看霍金斯。比他当时拒绝那位女士时要困难得多,他当然不是GAY,但他喜欢霍金斯,就像霍金斯说的那样,正义也好、道德也好、信仰也好,在名为“爱情”的车轮下一切都会在无知觉的时候被碾碎。


“德雷克,你的正义和信仰,把你和我困在这里,你还认为这是正确的吗?”


德雷克感觉到霍金斯把身体转了过来,他掰开了自己的手,正面坐在自己身上,双腿分开,缠在自己腰间,又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拉到他身后继续让自己抱着他。接着自己的脸被霍金斯捧着,转了回来。


霍金斯的手冷得如同南极寒冰,也许是因为德雷克的脸太烫。那双一直淡然的蓝眼睛此时充满了寒气,苍白的脸庞带着不可拂逆的神色。


“德雷克,我也不是GAY。而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霍金斯话音一落,唇就印上了德雷克同样冰凉的嘴。


室温依旧在下降,吻却把两人都点燃了,德雷克觉得一室间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身上这个同性的味道。只是不过两秒的时间,德雷克却觉得身体里有些什么在死去,又有些什么在萌芽、生长、成熟、收获。


“霍金斯,我们逃出去的机率是多大?”德雷克在霍金斯放开了自己之后,定下心神问。


霍金斯这次终于像受挫一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德雷克,你这个懦夫。”


“不,”德雷克箍着霍金斯的腰把他往自己的身体拉近,在霍金斯的额头上浅浅地吻了几下,到眼睛的位置停住:“我明白了。我只是想,活着出去之后,我得想个办法更加接近你,如果我的正义是错误的,那么我们的坚持也就毫无存在的必要了。你要回去你的黑暗,那么我就跟着你去,要是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去,那我们就不逃了。”


霍金斯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笑了。经年垂下的唇角翘起,连眉眼都在笑。


日光灯终于“嘭”一声爆掉了。


什么也看不见了。温度降到极点。德雷克很快连张口也在嘴唇上撕出一道血口,每说一句话都像要把冰砺塞进喉咙和肺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在黑暗的压抑中头痛得恨不能拿枪射穿。


迷糊中有温热湿润的东西抹在他的唇上,开始时会连他嘴唇的皮也黏住,过了一会,他感觉得到有腥甜的滚烫液体流入口中。他下意识想拒绝,但身上被霍金斯压得很紧,而且他的双手一点也不想松开霍金斯。


“德雷克,今日并非你的死期……”


——十年后——


一个小女孩推着轮椅踏上公墓的小道。轮椅上坐着的橙发中年男人长着锐利阴厉的双目,僵硬的脸庞上有一大块被冻伤的疤痕。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保镖,都戴着墨镜,面容肃穆。


那块让他们停住脚步的墓碑很小,碑前摆放着一束束鲜花。


“前任首领,我们来看你了。”模样秀丽却毫无表情的小女孩停稳轮椅,带领身后的黑衣手下,整齐地向着墓碑鞠了三个躬。随后他们向轮椅上的男人告退,偌大的墓园空荡荡,只剩下男人睁着双眼,与冰冷的石碑对视。


“霍金斯……”


血和寒冰、黑暗交织成的记忆一次次在他的梦里出现。那个人为了救他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那道铁门被霍金斯的下属割开,把两人救出去时,他们的腿已经冻得连在一起。霍金斯早就断了呼吸,他的手心有一道反复割开的伤痕,触目惊心。德雷克被送进医院,截断了坏死的双脚。


而后他接管了霍金斯的组织,这是霍金斯在离开手下单独行动之前就立下的遗嘱。那个算无遗策的男人最终把自己的命也算了进去,换来了他一生从不出错的英名。


德雷克陷在那个残酷的回忆里走不出来,他将背负着爱人的责任走完这一生,然后才能带着未能完成的希望,到另一个世界去与他会面。


他相信不管多久,霍金斯都会等他。因为在那最暖也最冷的一天里,他们约定了这辈子都无法完成的一件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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